百姓們慌了神,紛紛往城外跑,急著買糧、搶收地里的莊稼。
城外的河堤上,人頭攢動。老農們赤著腳踩在泥里,一邊割麥子一邊罵:
「這死老天,是不想讓人活咯。」
「還等什呢啊?趕緊收哎!再晏就來不及了!」
也有人不信:「年年子都聽人喊要發大水,哪年子當真淹過來過?」
「是棲靈寺的無相大師親口說的。你不想想,無相大師是什呢人?那是得道的活佛!他說六月要落連天暴雨,運河要漫堤,你當是玩笑?這就是要發大水!」
旁邊的人啐了一口:「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倘如真不怕,你家那塊田嫑收就是了,等淹了嫑跳腳。」
那人便不吭聲了,轉頭也往自家地里跑。
外面的動靜,李大人自然知道。他在衙門坐立不安,公文都看不進去。於是又帶著人去了棲靈寺。這一次,他讓門房通報,自己站在山門外沒離開。
知客僧勸了他兩次:「李大人,家師確實不見客。您請回吧。」
李大人不走。他讓隨從搬了把椅子,就坐在山門外的槐樹下,從清晨等到日頭偏西。
太陽快落山時,知客僧終於走了出來。他走到李大人面前,雙手合十,行了一禮。李大人起身,以為大師願意見他了。
知客僧沒有請他去禪房,「李大人,家師讓我轉告一句話。」
「做該做的。盡人事,聽天命。」
他深吸一口氣,「替我謝過大師。」
知客僧頷首,轉身回了山門。李大人站在山門外,看著暮色中漸漸模糊的殿宇飛檐,長長呼出一口氣。
「盡人事,聽天命......」他喃喃重複了一遍,得了話,又好像沒得。做該做的,他是正常管轄,還是做措施?
唉,愁得他頭疼。這些高人就愛說些模稜兩可的話。「回吧。」
李大人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烏壓壓的人群,轉頭對身邊的通判道:「罷了,做吧。傳令下去,清河道、備沙袋、加固堤壩。再讓人去城外各村通知,能搶收的搶收,低洼處的百姓提前往高處轉移。」
通判猶豫道:「大人,這得多少銀子?萬一......」
「萬一?」李大人苦笑了一聲,「萬一什麼事都沒有,那是咱們的福氣。若是真發了水,咱們什麼都沒做,你覺得會如何?」
命都可能沒了。橫豎都是一死,能救一個是一個。
通判沉默了。
「去吧。」李大人擺了擺手。
於是,揚州府真的動了起來。
衙役們下鄉敲鑼打鼓,催促百姓搶收。河工們開始清理河道,往低洼處堆放沙袋。糧商們趁機抬高糧價,被李大人叫去敲打了一頓,又乖乖降了些。效果不大。
李知州同一時間上報了這邊的情況,不可避免的,周圍城池也都知道了。這樣的預言本就聞所未聞,這樣的言論帶到其他城池,自然有許多人不相信。但李知州的動作,無疑是在「謠言」基礎上添了把火。
很多人跑去棲靈寺求證,可無相去閉關了。大家都在傳萬物皆有定數,他泄露天機,要遭天譴,所以不得不閉關。
找不到人核實,就都來找李知州了。導致現在除了要規劃指揮預防工作,李知州還要回復同僚之間的來信,甚至還要接待接待聽聞此事特意前來的同僚。
李知州也是個人精,把無相大師模稜兩可那套學了個九成九。得了信的人也被李知州感染了頭疼的毛病。
愁。
愁歸愁,都擔心自己烏紗帽不保。李知州這傢伙的話跟擦了油的鏈條,滑不留手。出事了,我提醒你了。沒出事,我只是如實相告。橫豎不沾邊。
但不得不說,當其他州府也跟著動了起來,還是把李知州架到了火上烤。他是第一個帶頭的人,話說的再漂亮,免不得惹一身騷。
想片葉不沾身,不可能。這一天天的,壓力壓得他根本睡不著。每次經過林府時,他都想進去找林文君談談,最後都甩袖而去。
林飛鵬知道了這件事的時候,是知州大人上門後,他特意來找妹妹,詢問了此事。才知道這事居然是妹妹說出來的。原本二弟跟他匯報過,他沒太當回事。
林文君的性子他了解,從不會亂來。林家的產業遍布各地,不單是揚州,如果揚州大雨,周圍州府會不會也受影響?大運河會不會停運?
他思前想後,決定支持妹妹。這個頭,如今林家也不帶,外面的質疑聲會把林文君淹死。對與錯,他都要這麼做。
但同樣的,他也存了疑慮。無相大師只跟她說了,林文君為什麼會選擇把話放出來?這不像她的做事風格......他立刻去找父親商量緊急方案。
林家上下很快都忙了起來。
林家的莊子上,王管事早就得了二老爺的吩咐,帶著佃農們把河邊的莊稼收了七八成,糧食運到了高處。沙袋、木板、雨布,該備的都備了。
林飛鴻親自來莊子巡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對身邊的小廝道:「回去告訴大小姐,這邊都辦妥了。」
小廝應聲而去。
趙正儀這邊也沒有懈怠,林家在為保護產業做準備,她在為風雨來了之後做準備。她叫來秋月。
「你問舅舅要個清單,我要知道庫里有多少?尤其防風。」
「防風夠用。只是小姐,您讓備的那些退熱藥,之前備了不少,但若是整個揚州城都......」秋月頓了頓,「怕是不夠。要在揚州城收嗎?」
「退熱的幾味藥夠了,就不要哄抬揚州的藥價了。有了防備,知州和各縣令會籌備的。他們能顧好底層就夠了,其他的,不在我們考慮範圍。」
趙正儀的藥,都是提前備好的,花光了她所有積蓄,包括舅舅給她的小金庫也沒了。她們回揚州也帶了不少藥,是母親採買的,應付他們這一行人是沒問題的。
至於林家,根本不用她擔心。二舅舅在他們去寺廟之前,派人在周圍採買了不少。為避免引起關注,都是少量多次多家,保證自家和鋪子人員的量沒問題。
秋月有些擔心:「小姐,若是大水不來呢?」
趙正儀轉了轉腕上的念珠。「不來不是挺好。」
秋月心想她擔心的也不是這個,不來還有趙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