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儀忙完直接來了秦萬章院裡,因為寺廟的事情,她已經有幾日沒往這來了。一進院子就聽到了他的陰陽怪氣。
「要是燒香拜佛就能治病消災,還要我們這些大夫做什麼。」
這一點,趙正儀也是這麼認為。她笑盈盈走過去,「就是嘛,我也是這麼說。治病還是得找秦大夫。」
她餘光偷偷留意著師父,「不過誰讓我三天兩頭,總是生病呢。母親就是想圖個心安。而且,」她噔噔噔地走到他身邊,「母親可是用這個名頭回鄉省親的,嬤嬤說她出嫁十九載,進京後還是第一次回家呢。既然回來了,面子功夫還是要做的。」
聽到她的解釋,心裡舒服了。他搗藥的手繼續著動作,眼眸微抬眼看了一眼趙正儀,見她正癟癟嘴,委屈地看自己。
他不想承認自己小肚雞腸,轉移了話題。「嘴澀得緊,今日有沒有杏脯?」
看他聽進去自己的解釋,趙正儀高興得趴在他的石桌上,「秦大夫想吃,要多少有多少。我讓秋月去取。」
「石桌涼,別趴上面。」
趙正儀心情很好,笑得眉眼彎彎,立刻直起身。等下人把軟墊放到了石凳上,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我幫你吧?」趙正儀主動攬活。
「你是想玩吧?」
趙正儀也不反駁,「試試。萬一我是個天才。」
「去去去,別搗亂,省得耽誤你吃藥的時辰。」
被拒絕她也不氣餒,就坐在那陪著他搗藥、熬藥。秦萬章本以為她是小孩心性,搗鼓幾下就沒興趣了。誰知,她一直坐在那,從頭到尾都很專注,有些流程都不用他說。
「你怎知下個步驟?」
「猜的。」趙正儀手上動作沒停,「我喝了兩年多藥,藥性都聽府醫講過了。這生半夏有毒,麻喉嚨,肯定得先煎。」
她朝旁邊那罐努了努下巴,「這炮附子雖然有毒性,但你說過已經炮製去了大半。既然毒性不同,處理法子也該不同。一個毒性還在的,一個毒性去了大半的,總不能一鍋扔進去。所以我猜,得分開。」
秦萬章手裡的藥杵懸在半空。回想自己剛才做事的流程,他的確沒說過先煎後下。他說的是「先下」,然後往鍋里指了指。這丫頭只看了他的動作,就能自己推斷出來的?還有這些藥都認得清。
「那你怎知是後下,不是另煎?」他又問。
「另煎太慢了。你剛才動作很快,不像要另起一鍋的樣子。」趙正儀搗完最後一下,抬頭挑眉看他,「看來我沒猜錯。」
秦萬章看了她兩秒,把藥杵放回臼里,「對了一半。附子是後下,不是後下之後再和後下的藥一起下。」
趙正儀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師父你年輕時候怎麼這麼愛摳字眼。面上卻乖乖點頭:「知道了。」
有了剛才的說辭,秦萬章倒是多留意她幾分。搗著搗著藥,就要看一眼她手上那罐,是不是搗得均勻,有沒有偷工減料。
趙正儀低下頭偷笑。前世你教得那麼認真,她沒聽多少,多虧當阿飄的時候日子無聊,便也看了不少。我都這樣表現了,不信師父你不上鉤。
趙正儀這個「謠言」始作俑者就這樣,躲在林府,日子過得很清閒。還搜羅了不少各房的八卦。比如沈姨娘,每日給忙到深夜的大舅舅做藥膳。
一個預言,讓全城都忙了起來。大家也都在等著這一天。
六月初一,天氣卻好得不講道理。日頭明晃晃地懸著,一絲風也沒有,連雲都懶懶散成幾縷,像是隨手抹在天邊的淡墨。
知州李大人站在衙署二堂的廊下,背著手仰頭看了半晌天。一旁的喃喃自語:「莫非那暴雨的傳聞,終究只是虛驚?」
話雖如此,卻不敢明言。
李大人終究還是聽到了,眉心那道褶子就沒鬆開過。
他心裡打鼓,但到底不敢把防汛的部署全撤了。
但更擔心搞這麼大陣仗是虛驚一場,那他的知州算是當到頭了。不僅如此,因為他的摺子,周邊城池一眾官員都有所動作,這損失定然會算在他頭上。
很可能禍及家人。
若只是貶官被人嘲笑,倒是輕的。
畢竟一城的百姓,不比這些虛妄的東西重要?
各屬官員彼此觀望,有人悄悄鬆了口氣,也有人皺著眉頭反覆翻看邸報里的預警。
林家大宅里,大舅母正吩咐下人把院子裡最後幾盆怕澇的花木移進廊下。大舅舅難得在一旁,嘴上說著「有備無患」,眼底卻也有了一絲遲疑。
城中百姓更是議論紛紛,賣瓜果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這麼好的天,哪塊來的雨?嫑瞎說八道耽誤我做生意!」
這樣的人不在少數,何況有一就有二,還有更多的人蠢蠢欲動。
唯有城郊幾戶老農,蹲在田埂上摳了摳土,默默回家把水渠再疏通了一遍。
這一輩子這麼過來了,想當年也是經歷過的,只是時間久遠了。如果沒有預警,他們或許不會往這方面想,但有了預警,他們很快便想到了過往。
這天氣確實詭異。
長棠村的村長雖沒有親身經歷過,但看著這幾個老輩子,不由得加緊了步伐,挨家挨戶確認各家的準備情況。
像長棠村這樣的,是少數。能聽官府的,把糧提前收了,已經是官命不可違。除了生死,沒什麼比生存更重要。災難來臨之前,普通人只想填飽肚子。
漸漸地,躲在家裡的人,開始正常出沒。街上又恢復了人來人往。
臨街的孩子蹲在牆根下,拿樹枝撥弄地上的螞蟻窩。「咦,螞蟻搬家了!」黑壓壓的長龍銜著卵和蛹,正往高處爬。
孩他娘從灶間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把孩子拽回了屋裡。生怕孩子又一溜煙跑沒影,給拐子拐了。
村里人家的孩童趴在門檻上,看見蚯蚓不知怎麼從土裡鑽了出來,在陰涼處扭成一團。他剛伸手想去抓,被祖父一拐杖敲在手背上。
「別碰。要吃飯了。」
沒人注意的角落,蜘蛛正從網上收足了絲,躲進牆縫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