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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待風雨,長棠夜徙

2026-09-13 09:58:33 作者: 冇計

  變化是從兩天後的午後開始的。

  先是風。那不是尋常的風,而是從東南方向沉甸甸壓過來的、帶著潮腥味的熱風,吹在人臉上像濕棉布貼著口鼻。

  天邊那道青灰色的線開始變厚、變黑,像有人拿墨汁一層一層往上塗。很快,便黑雲壓城了。

  悶得人胸口發慌,抬頭看一眼,便覺得壓抑和恐慌。

  暴雨頃刻而來,根本沒給人反應的時間。

  先是「啪嗒」一聲,一滴碩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這些像敲打著的節奏,催著人回家。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瞬間就連成了白茫茫的雨幕。不,不是雨幕,是天河決了口,水是整塊整塊往下砸的。

  街上的人亂成一團,抱孩子的往檐下沖,挑擔的扁擔歪了半邊滾落在地,布莊夥計拽著半匹來不及收的綢緞往裡拖。

  一個賣蒸糕的老漢推著車跑,車輪卡在石板縫裡,連車帶糕翻了一地,白花花的米糕滾在泥水裡,轉眼就泡脹了。

  百姓起初是歡呼的。

  有人站在檐下拍手:「無相大師果然是高僧!真來了!」可歡呼聲只持續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被雨聲吞得乾乾淨淨。

  很快,誰也顧不得預言了。

  雨聲轟轟轟,像千軍萬馬在天上踏過,震得屋樑發顫。巷子裡的水不過個把時辰的功夫,已經沒過門檻,往院子裡倒灌。

  城北一戶人家,女人正往灶膛里添柴,雨水從泥牆的裂縫裡擠進來,先是細細一縷,忽然整面牆往外一鼓,塌了。

  她抱著孩子往門外跑,水已經漫過了腳踝。身後那口鐵鍋被掉下來的房梁砸沉在水裡,只剩半截煙囪歪在泥漿中。

  另一條偏僻巷子裡,一個老頭拿木盆往外舀水,舀了三盆出去,湧進來五盆。他家老舊的牆根開始掉渣,一塊一塊往下落,像被水泡發的糕餅。他索性把木盆扣在頭上,蹲在桌子上不動了。

  運河的水位在半個時辰里猛漲了一截。水面翻著渾黃的泡沫,浪頭拍上岸,拴船的樁子被拔起來一根,帶著繩索彈進水裡。

  好在官府提前封了航道,所有船隻都被鎖在指定碼頭,纜繩加固了兩道。

  即便如此,粗麻繩還是拉得咯吱咯吱響,船身左右搖晃,原本還蠢蠢欲的艄公們蹲在岸上不敢上去。

  沿堤巡查的衙役披著蓑衣,雨水糊了滿臉,蓑衣沉得像濕透的棉被。

  長棠村是提前做了準備的。

  當時老輩子蹲在田埂上摳土時,村長就跟在後面挨家挨戶反覆叮囑。這會兒雨剛起勢,他又披上蓑衣出了門。低處的幾戶已經按之前說好的路線往坡上撤了,大部分糧食提前就扛了上去,雞鴨關在籠子裡,也挪了地方。

  只有一家慢了半拍。村長過去時,那老太還抱著門框不鬆手,說灶膛里還煨著一鍋粥。

  村長沒跟她講道理,蹲下去拿扁擔把她家米缸往肩上一扛,老太這才鬆了手,抱著被褥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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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半路回頭看了一眼,她家院牆已經塌了一角,水灌進院子,雞籠浮了起來。三隻母雞還蹲在籠頂上,縮著脖子,咯咯叫了兩聲。

  到了坡上落腳點。有人清點糧食,有人說柴火搬少了,還有人蹲在邊上直拍胸口。村長抹了把臉上的水,往人群里掃了一圈,沒缺人。

  雨還在下。底下那片房子有牆塌了,有屋頂漏了,但糧在,人在。

  沒有一個人再敢輕看這場雨。最初的期待和竊喜,在漫過膝蓋的濁水裡,在砰砰作響的敲門求救聲里,徹底化成了恐懼。

  「誰覺得身上發冷、頭重腳輕,立刻來領藥,不許硬扛。」

  林家各處管事挨個叮囑,廚房正在熬濃濃的薑湯,裝在幾個大桶里,給留守的工人隨取隨喝。

  暴雨真正砸下來之後,之前的準備見了真章。

  下人們雖然也慌,但有管事撐著,挨個把匠人們領進避雨的偏院。偏院裡炭盆已經燒起來了,烘得空氣乾爽,幾口大鍋咕嘟咕嘟煮著熱粥。

  守值的人巡完邏,圍在一起,沒有人淋雨,坐在炭盆邊烤火,各自去領薑湯過。

  他們搓著手,唏噓討論:「誰能想到,這還真應驗了。」

  「可不是,東家仁慈,還好給我們都發了藥包,也不用操心家裡得風寒。就是不知道家裡屋子抗不抗造。」


  「東家留的都是家裡有壯丁的,你第不是在家,不用擔心。」

  林家的舉措,讓他們各自的小家也有了後盾。

  林家上下,從主子到守門的門房,沒有一個人對這場雨抱著看熱鬧的心。他們親眼看見雨水灌進來的速度,知道這場雨是災。

  林家大宅里,也早在暴雨前兩日就備下了乾爽的柴房和大通鋪,專供自家那些佃戶和長工們避雨落腳。

  而在林家唯一一個心還懸著的,是後院裡趙正儀的姨母。

  林文敏坐在窗邊,目光不時瞥向窗外那堵被雨打得噼里啪亂響的牆。每隔一會兒便起身,走到門口望一望廊下的積水,又坐回去。

  當縣令的夫君,被迫站隊,自然是要緊跟步伐,早就準備好了一切救助措施。身為一縣縣令,他不得不守著一方百姓。

  只是六月一到,她和孩子們就被丈夫送回了娘家。

  他說:「如果有萬一,孩子不能沒了爹,又沒了娘。」要走都走,根本不給她留下幫他的機會。

  林家有一個戶部侍郎夫人在,肯定比他這縣裡安全。

  現在,她和孩子們都在娘家躲災,也不知道丈夫如何。丫鬟端來的點心擱涼了,一口沒動。

  她反覆摩挲著袖口那枚平安扣,嘴裡低低念了一句:「也不知他那邊,撐不撐得住......」

  早在寺廟那日,林文敏在姐姐嘴裡聽到消息,她幾乎沒有猶豫,把身邊的管事娘子叫來:「縣裡藥鋪,有多少治風寒的藥材,全部買下來。再從鄰縣調,價錢不論,越快越好。」

  別的縣不論,得保證丈夫的縣有充足的藥。她不提前備,那些個消息靈通的商人也會做一樣的事。

  事實證明,她猜的一點沒錯。消息一傳出去,不論真假,價格就上去了。初期,普通人還能買到些合理價,隨著消息傳播越來越廣,官府還未發話,各藥鋪就開始自發管控,價格也成倍地漲。

  很顯然,「謠言」的傳播,他們也出了不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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