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雨如預期,連下了三天,沒停過一刻。第四天雨勢只是略減了些,天卻始終沒亮透,灰濛濛的像一口倒扣的鍋。
當初人們有多想驗證預言的真假,如今就有多想盼望著風雨過去。
濕冷的空氣鑽進骨頭縫裡,街頭巷尾開始傳出咳嗽聲。先是巷口的阿婆,提著一籃子菜,邊走邊咳,咳得腰都直不起來。接著是河邊棚戶里的幾個孩子,整夜整夜地咳,小的那個燒得臉蛋通紅,嘴唇乾裂。
第六天,終於雨停了,濕冷只剩下了黏膩。
外頭又熱鬧了起來。藥鋪醫館的門檻都快被踏爛了,排隊的人從鋪子裡頭一直蜿蜒到街口。一個老漢攥著幾枚銅錢,在人群里擠得滿頭是汗,好不容易擠到櫃檯前,一問價錢,手就僵在了半空。
麻黃、桂枝、杏仁、甘草,哪一樣都翻了四五倍,板藍根、金銀花、連翹更是貴得讓人咂舌。
夥計不耐煩地敲了敲櫃檯:「後頭還有人呢,你到底抓還是不抓啊?」老漢嘴唇哆嗦了兩下,把手縮了回去,擠出了人群。
普通百姓家裡能存幾塊姜就不錯了,誰捨得提前囤藥?預言在大多數人聽來,不過是些捕風捉影的事。若不是官府後來敲鑼打鼓地催,底層百姓連姜和蔥白都不會多備一根。
趙正儀屬於重點保護對象。風雨一來,秦萬章一天給她請三回脈,比吃飯還準時。這還是她頭一回遇上天氣驟變卻沒得風寒。
然而雨一停,氣溫也跟著上去了。她房裡的火盆都撤了,空氣里卻還是悶熱得緊,那股厚重的黏膩感揮之不去。衣物換上了薄紗,仍覺得渾身不得勁。
和她一樣的人不在少數,尤其是那些忙前忙後的下人。一個個像被濕布裹住了身子,頭重腳輕,手腳都提不起力氣。
廊下的兩個小丫鬟並排坐著扇扇子,扇出來的風也是潮的,汗黏在脖子上,頭髮絲一縷縷貼在臉頰。
好在大老爺下了令,各院裡很快又備上了綠豆薏米粥,灶房的大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掌勺的婆子舀一勺嘗了嘗鹹淡,自己也抹了把額頭的汗。
林府外頭可沒有這樣的待遇。城裡染風寒的、濕氣入骨的、暑邪夾雜濕邪的,幾乎布滿了全城。茶館門口,說書先生的位置空著,改成了臨時施粥點。
巷子深處,一家總有那麼一兩個病倒的,家人端著藥罐子從巷口跑到巷尾的情景頻繁上演。有官府的救助,難是難了些,倒不至於把一家子都困倒。
林文君按照趙正儀的說法,早就提醒過知州大人。暴雨過後一定要及時清理,小心疫病發作。所以雨一停,全城就進入了清理模式,衙役和民夫們忙得團團轉,街上的淤泥、死鼠、積水,一車一車地往外運。
揚州城幾日下來,揚州的清理和救治都算處置得當,各地正在有序恢復。
「小姐,姨老爺縣裡一切正常,姨夫人已經回去幫忙了。只留了表小姐他們在林府。」
「前廳李知州過來遞了話,各地人員損亡人數依舊不小。村落不信的人多,有不少人損失嚴重,各縣的安置點這幾天就能收拾出來。」
「大部分糧食也都保住了。聽說就一個叫長棠村的,無一人傷亡,糧食也都保住了。就是房子倒了幾個。」
趙正儀聽著秋月一點點說著,心裡也有了數。人員損亡不嚴重,這一點已經很好了。至於糧食,李知州也是個雷厲風行的,強制下令提前收割,就算有那不非不願聽的的,總的損失也不會太大。
她能做的,也只是如此了。
沒指望改變所有人命運。
春雨在一旁像看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兩眼冒星星地看著趙正儀。秋月看著這一幕,似乎有那麼一點點認同之前春雨的話了。
「小姐,外面藥價飛漲,我們帶來的藥,要賣出去嗎?」秋月試探地問了一句。
趙正儀搖頭。
暴雨給揚州城造成的災害遠沒有前世嚴重,大家手裡有糧,真正窮苦的百姓,真得了風寒,用蔥白和淡豆豉煮水,發發汗就好了。真有問題,才會出來尋醫問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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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大舅老爺那些藥有不少可是高價買的。」
「林家不能這時候讓人說賺災難錢。」至少明面上不可以,尤其這種救命的。
秋月不解。「那您是想讓大舅老爺平價賣?」
趙正儀再次搖頭。「留著。不能在這個時候,與眾多商戶為敵。」揚州城的藥價,遲早會逐漸恢復。林家何必當出頭鳥?
秋月更疑惑了,小姐自己也帶了不少藥來。不能高價賣,也不能平價出,那不就砸手裡了?
趙正儀看出了她的疑惑,並沒有打算給她細說。很多事情沒有發生,暫時她也沒法百分百確認。她還要再等一等......
「備藥不過以防萬一。你一會去前廳和母親說一聲,她知道該怎麼做的。」
暴雨如期而至,母親和二舅舅對她的信任定然更添一分。她說的話,他們自會衡量。
如她所料,林文君和二舅舅都是明白人,聽完壓根沒有反對。反倒是舅舅,特意跑來謝她,說這一回,既救了林家,也救了揚州。
「這事沒法往外張揚,你外祖父和大舅舅那邊也不能說。二舅舅不是那種沒心肝的混帳人,斷斷不會叫你白白做了這天大的好事。就是眼前舅舅手頭著實緊,一大堆貨押在外頭,現銀子沒幾個。但你放心,舅舅記著呢,一定補償你。」
趙正儀本來也沒圖什麼,但舅舅要給她錢,真的很難拒絕。她現在可沒什麼進項,手頭緊得很。
「謝謝舅舅!我以後待您,肯定比待爹爹還好!」
「那倒不必,跟你爹一般就行了。」林飛鴻嘴上謙虛著,嘴角卻咧得老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