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五月,楚州
顧明衡在楚州待了一年有餘。
貪污案發後,堤壩重修,他是戴罪立功來的。當地官員忌憚他皇命在身,明面上不敢抗辯,暗地裡卻從不消停。
他動的,可不止是宸王的蛋糕,還有楚州一帶官員的。有人為此付出了代價,但有人依然在崗位上。
每月至少遇刺一回。上個月是一支冷箭,釘在他窗框上。上上個月是夜半縱火,燒了他臨時囤在衙署後院的帳冊抄本。
材料更是處處掣肘。修壩要糯米灰漿,本地的石灰窯不是「剛巧」檢修,就是「剛巧」被訂完了整年的量。
他拿著銀子,一塊石頭都買不到。顧家本家派了人來,這才解決了他的難題。最後還是幾個本地的佐貳官看不過眼,暗中通了消息:石灰走水路太顯眼,得陸路繞,從鄰縣分批運進來。
考著幾方地配合,這才沒誤過工期。
堤壩總算趕在汛期前完工。昨晚他帶了人巡了最後一遍,各處加固無虞。送別宴後,一行人終於啟程回京。
可剛車行半日,官道前方揚起塵土。一人馬堵在路中間,那人翻身下馬時踉蹌了一步。
馬蹄踏起的灰塵還沒落定,他的聲音先到了。
「大人可是楚州欽差,工部侍郎顧大人?」
周圍的侍衛已經要拔刀了。顧明衡聞言掀開了車簾一角,見來人是身穿號衣的騎兵,立馬掀開了帘子。
是身穿號衣的騎兵。
是京城來的!加急令。
顧明衡掀簾下車。
騎兵手持朱漆金字木牌、掏出了包裹里的密信。遞出信的手在發抖,嘴唇乾裂,張嘴想說句什麼,膝蓋一彎,直直倒了下去。
「救人。」顧明衡捏著信跨回馬車,拆了漆封。
片刻後,他再次掀起車簾,對同行官員只說了四個字:「即刻折返。」
三日前,京城
「王爺,這個差事,屬下以為必須接。」
宸王擰著眉頭,沒有立刻回答。父皇對他已有不滿,他不好再主動攬此事。
況且太子那邊對此事並無表態。
一個和尚的預言,聽著就像胡說八道、危言聳聽。
趙元禮往前邁了半步,雙手奉上兩封書信。「王爺,內子正帶著小女在揚州省親,知曉此事。」
宸王接過信。一封是林文君的家書,一封是林飛鵬的書信。兩封信都提到了無相大師的預言。
然而,宸王看完,仍然沒多大反應。
「一個和尚的話,怎能當真。」宸王看過後,把信擱在案上。
他在御前看過李知州的摺子,與信中內容相差無幾。只不過角度不同罷了。
李知州雖提及是林文君轉述,但也不敢多做筆墨,將重點放在了無相大師的預言上。
而林文君給趙元禮的書信,掩蓋了趙正儀的影子。林飛鵬則是把揚州情況告知,如有能幫忙的地方,願意幫忙。
趙元禮微微抬頭,自然也聽明白了王爺的意思。
但以他對自己妻子的了解,若不是有七成信任,她絕不會特意寫信告知。而且這大舅子也是行事穩重,會審時度勢之人......
「王爺有所不知,」趙元禮沒有退回去,「這無相大師的師父,是無住禪師。」
宸王並不清楚這無住大師是誰,宸王抬眼,看向簾後。
簾後謀士的聲音傳出來:「無住禪師的事,屬下也有耳聞。先帝曾親賜紫袍袈裟,預言過地龍翻身。」
「之後便再無音訊。無相確是他的弟子。」
「此事當真?」宸王原本以為,今日喊他們幾個皇子過去,聽一個和尚說此事,太過荒謬。
可連謀士都如此說,這人怕是有幾分真本事。他不由也重視了起來。
地龍件事過去了很多年,無住沒再現身,逐漸世人也鮮少提起。宸王也只是聽說過,背後之事並不了解。連趙元禮,也是收到了信之後,才去打聽的。
「這無住大師是有些本事的。這無相,屬下倒不太了解。」
趙元禮見宸王神色鬆動,立刻接上:「無相大師在無住大師圓寂之後,便雲遊四方,曾在多個寺廟講經。這兩年才到了這揚州城,民間威望極高。」
「如此來說,這差事得接,還得快。」宸王起身,來回踱步。「可......我不好再插手此事。」
他頓了頓,撩起衣擺跪了下去。「下官願為王爺前去。」
宸王看著他,有些猶豫。
趙元禮這枚棋子埋得深,如今已坐到戶部侍郎的位置上,有錢有能力,確實好用。可若預言為真,楚州兇險,折了他未必划算。若預言為假,更不值得。
「趙大人,你還有一家老小。」
「下官願替王爺走這一趟。」
簾後謀士道:「趙大人身為戶部侍郎,請旨前去,合情合理。」
宸王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頭。
次日朝堂上,宸王一黨推波助瀾。太子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不知宸王用意。只想著不是自己的人便不能是宸王的人,同意了趙元禮的請旨。
趙元禮就這樣領了差事,帶著林家商號的令牌,即日離京,趕往楚州。管家很是不解,老爺為何要主動接下這個差事。
趙元禮只道:「想成大事,就不能畏手畏腳。這樣的機會,可不多。」
「可這萬一......」
趙元禮沒有回答管家的萬一。無相大師在揚州,只說了連日暴雨,被帶到京城卻在御前說了洪水預言。他不信這些東西,但又覺得那和尚不會傻到自尋死路。
暴雨預言已經讓他岌岌可危,完全沒必要再說楚州一事。一事可以賭,事事都賭,必然有蹊蹺。最關鍵的是,去年堤壩貪污案就那麼爆了出來,今年又出個預言。他總覺得事情過於巧合。
他也猜想過這可能是太子的陰謀,但是他不認為太子有這樣的魄力,做如此大的謀劃。此事來得急,連妻子林氏的娘家,在各地的生意也沒聽到什麼風聲。不像世家的做派。
都排除之後,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一個機會。一個立功的機會。尤其當他查到無相大師的消息,他莫名又信了幾分。
而無相大師本人,此時也被安置在一處宮殿。他原本想出宮,太監卻躬身和他道:「大師一路辛勞,陛下說,請大師暫留宮中,好生休養。佛經上還有多處不明白的,還望大師不吝賜教。」
無相捻著念珠的手停了停。
從他被秘密快馬帶往京城時,他就明白了。師父離世前叮囑他萬不可泄露天機,他卻還是沒能袖手旁觀,將楚州的預言說了出來。
現在他成了天機本身。
皇帝已經派人前去楚州,但將他留在宮中。他很清楚,這是要讓他在萬一預言落空時,擔下萬民的唾棄。
他嘆了口氣,轉身回了殿內。被帶離棲靈寺後,他已經在馬背上顛了七日。就當休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