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俶做得對。」林文君一眼就看穿了兒子那點小心思,知道他還不服,「虧得你大哥和元先生及時攔住了你,把你關起來沒讓你亂跑。」
她當然知道兒子是擔心她們才闖的禍,這正是她最怕的事。正因為是出於關心,她才不能輕易放過。
「你可知道自己錯在哪了?」
趙弘遠還在擰巴著,低聲道:「我錯在不該不告而別,不該逃課,不該瞞著大哥和先生。」
「還有呢?」
趙弘遠半晌不出聲。
林文君看著他,使勁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又伸手去擦他臉上未乾的淚痕。趙弘遠下意識躲開,她的力道卻不容逃避,硬是把他拽回來,拿帕子把他臉上的淚鼻涕一道擦了。
「弘俶,你告訴你弟弟,你都做了些什麼?」
趙弘俶看了眼對面滿臉不服的三弟,轉向母親,回稟道:
「父親臨行前,已命管家囤了米糧和藥材。父親還給兒子留了一道手令,若情況有變,憑手令可調京中留守的趙家部曲,隨時保護趙府安危。若揚州出事,父親也會安排人護送母親和妹妹回京。」
他看向三弟,又道:「老家那邊,祖父祖母、大伯二伯家,也需要有人照應。這些事父親走得急,來不及一一安排,兒子便和管家一同分派了。」
趙元禮接下這趟差事時走得匆忙,京城這邊的趙府要守,老家那邊也不能不管。管家雖得力,到底是個下人,許多事做不了主。
長子雖是半大少年,卻已是能頂門立戶的年紀。林文君心裡看得清楚,做父母的想得長遠,家中還有姨娘庶子庶女,外有大伯二伯,她和老爺若真有個萬一,這些家業全得靠長子撐起來。
他日日早出晚歸,去的怕不只是國子監。但這些話,她沒有在這時候點破。
趙弘俶又道:「你來找我的前三日,我已安排了人馬帶著藥材下江南。有父親的手令在,沿路比鏢局暢通得多。只是人到了楚州,就被父親攔下了。」
趙弘遠一愣,看向母親。
林文君給他解惑:「因為揚州也出現了時疫。你外祖家不缺你那點藥材,缺的是整個揚州的藥材。你買的那幾包,杯水車薪。」
趙弘俶看著他,聲音終於有了幾分起伏:「若非如此,你以為我憑什麼攔著你?你什麼也不懂,去了局勢混亂的地方,不安全不說,反倒給父親添亂。」
「那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趙弘遠控訴。
趙弘俶輕輕嘆了口氣,「還不是怕你知道了更坐不住。」
這回趙弘遠不說話了。
林文君看著兄弟倆,等著他們消化完了,才重新開口。
「你錯有三。」
「第一樁,魯莽。時疫當前,生死難料,你卻看不清形勢,明知兇險卻貿然前往。這是感情用事。你若有個萬一,你讓母親怎麼辦?讓你妹妹怎麼辦?讓你大哥一個人撐著趙家?」
「第二樁,獨斷。家中有管家,學堂有先生,身邊有兄弟姐妹。你卻不與任何人商量,不向任何人求助。但凡你問一問你大哥,分析分析局勢,就會知道預言一事是揚州先傳出來的。
你就會清楚外祖家經商多年,在知道預言後不會不做準備。你悶著頭自己扛,看似有擔當,實則是把家人全當成了外人。」
「第三樁,」她頓了頓,語氣忽然重了幾分,「你不惜命。你知道鏢局接的都是什麼活?押貨、護院、替人消災。你一個半大孩子跟著他們上路,病在路上誰照看你?遇上歹人誰護著你?倘若進了封城的地方染了疫病,你找誰救你?」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有些發顫,卻硬生生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她看著兒子通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要記住,你是趙家的三公子,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我和你父親若有個萬一,你和你大哥就要撐起趙家,護好這一家子。而不是平白去送命。」
趙弘遠聽到最後一句,終於忍不住,一把抱住母親的腰,哭得渾身發抖。林文君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
趙正儀看母親說得三哥實在有些狠了,走到趙弘遠身邊,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遞了過去,「三哥,下次你要是再想去哪兒,帶上裴家哥哥。他會功夫,跑得快,打不過也能把你扛回來。」
趙弘遠聽到妹妹的打趣破涕為笑,拿帕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又趕緊把帕子還給妹妹:「這帕子太粉了,還給你。」
趙正儀嫌棄地避開了。
這一打岔,屋裡的氣氛總算鬆了幾分。林文君看著這三個孩子,心裡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微微一松。
氛圍鬆快了,趙正儀跟母親提了明日想出府買壽禮的事情。
「除了祖母的壽禮,我也想再去看看有什麼適合元先生的。我打算後日和三哥一起去元府。拜師後一直未去上過課,空手去總是不大好的。」
林文君本來覺得她讓下人去買就好了,但聽她說還要給元先生挑,倒是沒那麼反對了。
「你不多休息幾日?身子可吃得消?」
「放心吧,改成坐馬車之後,也沒再不舒服了。今日睡了大半日,精神得很。」
林文君看她今日的狀態確實不錯,這幾日天氣也不錯,便也應允了。
從君蘭苑出來,趙弘遠主動請纓送妹妹回正陽院。他嘴上說的是「天黑了路不好走」,實際上是想明日陪妹妹出門挑壽禮,正好可以藉機逃一天的課。
這話不能當著母親的面說,得私下跟妹妹商量,讓妹妹跟母親提。
可趙弘俶不緊不慢地走在妹妹另一側,絲毫沒有要先告辭的意思。
趙弘遠放慢了腳步,拿眼風瞟了大哥好幾回。大哥毫無反應。他又清了清嗓子,大哥依舊目不斜視。他實在憋不住了,側過頭去,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
「大哥,你不是還要溫書嗎?送到這就行了,我送妹妹。」
趙弘俶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急。先送妹妹回去。」
趙弘遠噎了一下,又不死心地補了一句:「那你明日不是還要去國子監?早些歇著吧,我陪妹妹坐一會兒就回去了。」
「耽誤不了多久。」趙弘俶的腳步都不帶停。
趙弘遠徹底沒了轍。於是這一路,他精心準備的腹稿一個字也沒機會出口,只能悶著頭走在妹妹旁邊,聽著大哥偶爾和妹妹聊兩句揚州的風土人情,自己倒像那個多餘的人。
到了正陽院門口,趙弘俶站定,對妹妹微微頷首:「早些歇息。」又看了趙弘遠一眼。然後他轉身走了,步子仍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