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說,三公子這幾日都有些失魂落魄。昨晚回府用了晚膳,不知什麼時候翻牆溜了出去,連他都沒打招呼。
他原以為公子不過出去透透氣,到了時辰便會自己回來,便一直沒敢聲張。誰知道等到三更過了,還是沒等到公子。
天沒亮,他就跑去元府門口守著,結果上課的時辰早就過了,也沒見公子的人影。他心知不好,只得回府,剛進府,就得知門房已經把消息報到主院去了。
自從上回三公子逃了幾天課,林文君便給門房立了規矩:三公子每日出門和回府的時間都要盯著,若不在尋常時辰進出,立刻報去主院。
偏巧壽宴過後門房換過人,新來的還沒摸透各院的風格,什麼話都直挺挺地往上遞,連個緩衝都沒有。於是趙正儀到的時候,那小廝已經跪在院裡,額頭抵著地磚,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林文君已經派了幾撥人出去,人沒找到之前,倒也沒有急著罰他。
可眼看著半個時辰過去,派去問三公子幾個常玩伴的人陸續回來了,都說昨晚沒見著人。林文君這才真急了,又加派了人手,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撒出去找。
趙正儀陪了母親片刻,安撫了幾句,便尋機會找那小廝說話。
小廝的說詞裡提了一句,說三公子這幾日情緒不太對。她想著也許這天天跟在三哥身邊的人,能問出點什麼來。
趙正儀讓秋月把人帶到廊下,小廝低著頭肩膀直抖。她也不急著問,先讓春雨人端了碗溫水遞過去,等人喝了一口,才放緩了聲音問:
「你說三哥這幾日不太對勁,是怎麼個不對勁法?可是被先生罰了?」
小廝抹了把臉,結結巴巴地回憶。。他說三公子從前即便被先生留了堂、挨了訓,回來也是該吃吃該笑笑,頂多抱怨幾句。
可這幾日像變了個人,飯用得少,還經常發呆,叫他兩聲都沒聽見。
昨日傍晚從元府回來後,臉色尤其不好,一個人在屋裡翻來覆去,還把書案上的字紙全揉成了團。他想問問出了什麼事,被公子一句「沒事,滾出去」給轟了出來。
「從元府回來之後臉色不好,可是在元府發生了什麼事情?」
小廝連忙搖頭。他說公子在裡面上課,他一直在偏廳寫先生布置的識字功課,並未聽見什麼爭吵。
非要說有什麼不同,就是公子平日和先生辯駁時,嗓門總是很大。不過公子和先生的課向來如此,兩人經常討論,一激動都聽大聲,但兩人都不會真的生氣。
昨日卻格外安靜。主要是公子安靜,先生倒還是老樣子,臨走還留了新功課。
趙正儀又問:「三哥昨日白天出去見了誰?」
小廝搖頭說沒見誰。話剛出口,他眉眼一動,又想起什麼:「公子回府前去了趟五福客棧,說是想買些點心,可馬車到了門口又沒下,直接回來了。」
趙正儀讓小廝退下,她隱隱知道了什麼。
「秋月,你去叫上疾風放下手頭的事情,分頭到三哥平日那幾個朋友家裡看看,說不定有人幫他打掩護。查到了先回來報我,別驚動旁人。」
「是。」
「他們常去的酒樓、茶館、鬥雞場也一併看看。」
秋月領命去了。趙正儀轉頭吩咐下人備車,說去北市萬安堂給秦大夫送東西,帶上了春雨和另一個二等丫鬟。
馬車一駛出府門,趙正儀卻對車夫道:「去思順坊。」
「思順坊?」車夫有些遲疑,「小姐,萬安堂在北市,思順坊可是南市方向。」
「我忘了秦大夫今日去南市附近出診了,我順道過去接他。母親那裡我自會去說,你只管趕車。」
車夫不再多問,揮鞭催馬拐入了街道。
馬車在思順坊裴府門前停下時,春雨小聲問了句:「小姐,咱們來裴府做什麼?」
趙正儀嘴角一彎沒有回答。方才一路上,她把自己代入三哥的處境。夜不歸宿,不想被人發現,能去哪兒。
三哥那些鬥雞鬥蛐蛐的朋友,膽子大路子野還交情深,藏個人不難,但也正因如此,母親和她第一時間都會想到去那幾家找。
那些常去的酒肆茶樓更不必說,府里的小廝閉著眼都能數出來。若三哥真有心想躲,絕不會去這些地方。他得找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他會去的地方。
裴家,將軍府,向來是棍棒底下出孝子那一套。像三哥這樣的紈絝,按常理是不敢輕易登門的。怕挨揍。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她決定先來這裡探探。
「走吧。」趙正儀扶著春雨的手下了馬車,理了理裙擺,走到裴府門前。
門房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一張臉生得威猛,走路卻有些跛,站在將軍府門口格外顯眼。
見來的是個穿戴精緻的小姑娘,身後只跟個丫鬟,他倒也客氣。只是那副長相實在兇悍,春雨站在趙正儀身後,腿肚子都軟了,還是硬著頭皮上前自報了家門:
「這位是我們二小姐,御史中丞趙家的。」
趙正儀仰起臉,笑得又甜又乖:「大伯,我和你們府上二小姐約了過兩日一道去逛街,但我臨時有事去不成了,特意來跟她賠個罪,再重新約個日子,勞煩您通報一聲。」
壯漢一聽是二小姐的閨中友人,不敢怠慢,忙請她們在耳房稍候,自己進去通傳了。
裴熙悅正被困在書房裡聽先生講課,昏昏欲睡之際,丫鬟輕手輕腳進來,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她眼睛一亮,誰?趙家二小姐?她根本不認識什麼趙二小姐。
而且她什麼時候跟趙家二小姐有約了?翻遍記憶也沒這號人。
可有人遞了梯子來,此時不溜更待何時。她啪地合上書,捂著額頭便往桌上一倒:
「先生,臨時有貴客上門,今日的課就到這裡吧。」
那先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丫鬟,不像撒謊,而且剛才門房來報她也瞧見了,她淡淡叮囑了一句「課業不可荒廢」,便放她出去了。
裴熙悅提著裙擺一路小跑出了院子,拐進花廳時已經斂了表情,端著一副主人家該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