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既不是逢一也不是逢九,元結聽到小廝來報趙正儀來了,頗有些意外。他擱下書,快步走到前廳,一見她便問:「可是出了什麼事?」
趙正儀還沒來得及行禮,就被這句話問住了。
元結走近幾步,大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神色里竟有幾分焦急。「你三哥又闖禍了?」
三哥?先生這麼問,那三哥是不在元府了。
這下可好,原本只是來請先生答疑解惑,倒誤打誤撞發現了三哥逃課。她連忙搖頭,語氣乖巧得不能再乖巧:「先生,學生家中一切安好。只是......我三哥今日沒來上課麼?」
元結聽她這般說,神色鬆了下來,隨即又板起臉。
「我就說,什麼事要一個身子不好的特意過來給他請假。」他背過手,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語氣里倒沒有真切的惱怒,更像是對學生的無奈。
片刻功夫,婆子端了茶水過來。元結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趙正儀的小臉,忽然想起什麼,語氣又沉了下來。「你的文章寫完了?」
趙正儀端著茶盞的手一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她老老實實地回答:「只做了兩篇,學生一定抓緊寫完。三哥那邊,等學生回了府,一定把他抓來給先生認錯。」
「才上了幾日課,就堅持不住了。」元結話一出口,便意識到面前站的是這個病懨懨的小丫頭,不是那個欠揍的混小子。
他收斂了不快,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找我所為何事?」
趙正儀放下茶盞,正了正神色。「學生昨日在白馬寺上香,看到了無相大師。學生有些疑惑,想請教先生。」
元結的目光微微一動,沒有接話,只是示意她繼續。
「在揚州時,母親曾受無相大師提點,才讓揚州提前做了防洪的準備。說來,他與我們還有這一面之緣。但學生心中卻生了些不解。」
「大師如今雖是白馬寺的首座,以後應該也會常駐了。你不用擔心,他是安全的。」
趙正儀斟酌著措辭辯駁,「但寺中僧人對他一無所知,坊間也只有零星傳聞。學生不明白,他預測洪水,救了數州的百姓,為何......」
「為何沒有得到應有的封賞。」元結替她補完了後半句。
趙正儀抬眼,先生果然猜到她的來意。而且他的反應,明顯是知道事情來龍去脈的。沒想到先生雖不在朝堂,對京中的風吹草動卻依然一清二楚。
元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無相大師在你們揚州如何?」
「那自然是功德無量的救世主。」
元結微微頷首,然後起身走到門口,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皇上是萬民之主,是天下皆要臣服的陛下。」
這句話如一記重錘砸在趙正儀心上。
預測洪水,兩次精準,這不是普通的功績,這是神跡。若百姓都去信神了,誰還會信服他這個皇帝。
所以皇上刻意隱藏他的名望,不希望百姓感激他、將他奉若神明。
朝中不少大臣知道無相大師的預言,他們名下不少鋪子也都有動作,所以坊間不是沒有傳聞,是因為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壓著。
如今看來是他們看到了皇上的動作,早就猜透了其中涵義。
先生說大師是安全的,可這種安全,是被困在寺廟裡,被剝奪了名望與自由,與囚徒又有何異。
「學生明白了。」她垂下眼,心裡卻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元結轉過身來,看著她。她雖說著「明白」,臉上卻分明寫著不甘與諷刺。帝王嫉妒一個佛門中人。這句話她不敢說出口,可他看出來了。
他沒有點破,只是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人與人是不同的。」
趙正儀怔了怔,一時沒有接上話。這句話淺顯易懂,她卻不知道是指的誰,也不好意思追問,怕影響她在先生心裡的形象。
「先生,」她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換了一個問題,「外祖家被封為皇商,是不是也有無相大師的緣故?」
元結淡淡吐出幾個字:「三方制衡的結果。」
三方?元結沒有再給她答案。
回府的路上,她靠在車壁上,反覆咀嚼著先生的話。
如果皇上忌憚無相大師,不想他被捧上神位,那麼這些功績就必須實實在在分到具體的人身上。
李知州,林家,無法被抹去功績的師父,前去楚州的趙元禮,早早發現堤壩問題且完成修復的顧明衡。
這樣一來,封賞遲遲沒有定論便說得通了。既要轉移矛盾、分散注意力,又要仔細思量這些人得到什麼位置才能繼續相互制衡,才能對幾位皇子形成掣肘。
而林家,是被推上台前吸引揚州目光的棋子,用來削弱無相大師在揚州的分量。這也直接導致了趙元禮的位置不得不動。
前世林家也捐錢出力,不過得了塊御賜牌匾,根本沒有皇商這一出。
她原本放低姿態去結交顧子言,為的就是借他的資源人脈幫林家渡過後面生意上的難關,避免它的沒落。如今林家成了皇商,那些難題反而迎刃而解了。
雖然討好他,利用他來幫助林家只是原因之一,可這筆帳算下來,她利用顧子言的愧疚從而放大他對自己的恩情,多少有些虧。
那點子身子虧空,可是讓她虛了好一陣。
一變則萬變。後面那些大人物布下的局,根本不是她憑著那點先知的記憶就能左右的。她閉上眼,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回府她便徑直去了三哥院裡,卻沒見著人。灑掃的婆子告訴她,三公子一宿沒回府,夫人把三公子院裡的小廝叫走了。
三哥居然夜不歸宿,連小廝也沒帶?
上次離家出走被教訓,這才消停了多久,膽子倒越來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