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背後環住了她的腰,帶著外頭的塵土氣息貼了上來,林文君執筆的手一顫,墨汁落在帳本上,在帳本上暈開一團黑。
比起這攤墨跡,更讓林文君煩躁的是腰間那雙手。
「夫人怎地這般晚了還在看帳本?」趙元禮的下巴擱在她肩頭,聲音溫柔。
林文君忍下心中的嫌惡沒有掙開,連忙把帳本那一頁立起來,查看後面的是否染黑,搶救不夠及時,連著幾頁都粘上了些。
她小心撕扯下那幾頁,單獨放好,又重新翻開舊帳本中的前幾頁,隨時準備重新核對,謄抄。
「離京半年,總得仔細核算。」她的語氣意外般平靜,「老爺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那股冷淡像一盆涼水澆下來,貼在她身後的身子僵了僵,慢慢鬆開了手。進門時的那點子旖旎心思全散了。
他退開半步,整了整衣襟,拖了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
「我剛得知母親與夫人說了些話,年紀大了失了分寸,讓你多想了。我特意替母親來給夫人賠個不是。」
「老爺成日替這個賠罪,替那個賠罪,也真是辛苦。」林文君頭也沒抬,重新蘸了墨,另起一頁。
林文君的話不輕不重,卻扎得趙元禮笑容一滯。
「多虧我娶了個宰相肚裡能撐船的好夫人,」他乾笑兩聲,又把手搭上她的肩,「不然我哪能過這般安生日子。」
林文君放下筆,側身避開他的手,坐到了離他更遠的椅上,頭也瞥向一側,不看他。
趙元禮的手在半空中頓了片刻,訕訕收回來,也不再往前湊了。
好半晌,他才換上了一副正經的口吻:「好文君,彆氣了。我都是為了俶哥兒他們著想。二哥這事鬧得太大,我怕再生出什麼枝節,耽誤了孩子的前程。
母親的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我既說了不再理會他們一家,自然說到做到。只是母親年紀大了,總得顧著幾分面子,不好讓她太難做。」
他停頓片刻,開始把話往正題上帶:「我已經跟二哥說了,兩個孩子都記在他名下,這盆髒水潑不到咱家,更礙不著俶哥兒明年科考。
只是他怕回老家有人說閒話,想讓兩個孩子留在京城讀書。你放心,他們自己出銀子養,不用咱們費心。
就是萬一有個什麼事,或許需要略略照看一眼。夫人,你看這樣成不成。」
林文君聽到最後一句,心裡那層薄薄的疑惑終於落地了。原來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落腳點在這裡。老太太說的那些話,果然不是她自己想出來的。
「老爺既然都想好了,何必又來問我。」
「這不是要詢問夫人的意見嘛,若是夫人不願,為夫自然不同意。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她抬起眼,看著趙元禮那張強作誠懇的臉。
他上來就是「為了俶哥兒」,開口就是「耽誤科考」,每句話都往她的軟肋上戳,好像她不答應便是拿兒子的前程賭氣似的。
可轉念一想,他說的也確實有幾分道理。不管是他的官位還是兒子的名聲,她都不想拿來賭。
讓那兩個野種都掛上二房的戶籍,又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說起來是她應下了,實則怎麼算都是雙贏。
更何況,讓那個小子在趙元禮跟前晃著,每時每刻都在提醒他被自己二哥戴了綠帽子。光是想到這個,她心裡那股悶氣便鬆快了幾分。
趙元禮看她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心裡暗喜,起身便想將人攬進懷裡。林文君抬手抵住他,指了指案上那本染了墨的帳本,語氣淡淡地:
「老爺還是去姨娘屋裡吧,我還得核帳。。」
「為夫還沒一本帳本重要嗎。」
林文君已經重新提起筆,「老爺要把這帳目填上?」
趙元禮盯著那一頁的金額,訕笑兩聲。「......那我不打擾夫人了。夫人也別熬太晚,我去吩咐廚房給你燉盅補湯來。」
正陽院裡,趙正儀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林文君最後那句話一直在她腦子裡打轉。
無相大師為什麼還在白馬寺,為什麼預測了洪水卻沒有封賞。
在這個迷信的古代,他做了司天監和翰林天文院該做的事,預言了舉國災禍,難道不應該被推崇、被大肆宣揚嗎?
她想不通,心中總是不安。
說到底,大師是因為她才顯於人前。是她知道自己沒有號召全城的能耐,便借了大師的名頭借力打力。也是她自私,不願自己暴露於人前,所以扯了別人做大旗。
事情已了,該封賞的都封賞了。皇帝沒有找她,也沒有別人來找她,說明大師沒有把她供出來,反而一個人把路走到底,還順帶說出了整個大梁的洪水預言。
他現在到底是什麼處境?
「小姐,你是不是想起夜?」在趙正儀翻了不知道多少次身之後,秋月的聲音忽然從黑暗中響起。
趙正儀被驚了一跳。哈,今天是秋月值夜。她翻過身,面朝秋月榻的方向:「你今天在寺里有看到無相大師嗎?」
「沒有。小姐看到了?」
「母親看到的。但只是一個背影,不太確定。」黑暗中短暫地靜了一瞬。秋月應了聲「哦」,沒有再說話。
趙正儀把被子往肩頭攏了攏。「你明天一早去趟白馬寺吧,在外頭租馬,別讓府里知道。」
「小姐,如果是無相大師小姐要如何。」
「你先問問無相大師在不在寺里,在的話能說上話,就問問什麼情況,說不上話就問問他什麼時候誦經,我們約個時間去。」
「好。」
話題很快終結。尬聊是很好的催睡劑,趙正儀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再醒來時,天光已大亮。秋月也已經出門了。
一個時辰後,秋月便回來了。不出所料,沒見到人。
不過也不是全無所獲,她打聽到無相大師如今是白馬寺的首座,主要負責指導僧眾修行。卻沒有人知道他做過什麼,只說是個從揚州調來的高僧,旁的便一概不知了。
這樣看來,他在寺中也只是個榮譽高僧,沒有人知道他的功績。這事不對勁。
趙正儀擱下筷子,心裡的不安又沉了幾分。
在這個迷信的古代,預測一場舉國災禍,放在司天監和翰林天文院都是可以名垂青史的功績,皇帝不封賞已經夠反常了,如今連寺廟裡都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這已經不只是不賞的問題了,更像是在刻意抹去他的存在。
「備馬車,去一趟元府。」趙正儀站起身來,春雨忙不迭地遞上外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