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弘遠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只能沖她討好地笑。那笑容配上他亂糟糟的頭髮和紅彤彤的鼻尖,要多埋汰有多埋汰。
趙正儀沒再理他,走到桌邊倒了杯冷茶,又走回來,遞給裴長庚。裴長庚接過茶,低頭喝了一口,啞著嗓子道:
「裴家哥哥不必道歉。」趙正儀打斷了他,「定是我三哥纏著你,你才收留他的。我該謝你才是,不然他今天還不知道要倒在哪個街頭丟人。」
裴長庚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了些,耳根慢慢燒起來。
趙弘遠纏著他是真,可喝酒這主意,卻是他先提的。
他看趙弘遠昨夜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覺得兩個男子漢坐那訴苦娘兒們嘻嘻,便去廚房摸了兩壺酒來,讓他借酒消愁。
哪知道兩人都是頭一回碰酒,幾杯下肚便上了頭,先是說胡話,後來不知怎麼的竟抱頭痛哭起來。
一個哭兄弟姊妹多了也未必好,人心隔肚皮,不如他家清淨;一個哭家裡就他一個男丁,全家的眼睛都長在他身上,練武不說,母親還逼著讀書,不聽他爹就是一頓揍,活得比軍中新兵還累。
裴長庚越想越心虛,這話他哪敢跟趙家妹妹說。
趙弘遠這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晃了晃昏沉沉的腦袋,小心翼翼地問:「妹妹,母親是不是知道了?」
趙正儀甩他一個側臉,給了他一個自行領會的眼神。趙弘遠立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腦袋往下一耷,酒都醒了一半。
裴熙悅讓人端了醒酒湯進來,又尋了件乾淨外袍給趙弘遠披上,這才往外走。
裴熙悅一路送到二門,臨別時沖她擠了擠眼,小聲說:「等這事了了,我給你下帖子,你出來陪我逛街。」
說完又補了一句,「不要忘了哦。」
趙正儀失笑,朝她微微頷首,轉身跟著趙弘遠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趙弘遠整個人往她肩上一倒,半夢半醒地嘟囔:「二妹妹,回家你幫哥求求情行不行......」
趙正儀沒搭理他,剛才在裴府,當著人家的面不好吃藥,這會只剩下自己人,她趕緊從袖中摸出師父給的藥丸,就著春雨遞來的水吞了一粒。
今日風大,又在裴府跑了大半個院子,她可不想再病上一場。
趙弘遠怔怔地看著她,酒意散了幾分。他坐直身子,把她的腦袋輕輕按到自己肩上,又將滑下來的披風重新替她裹好,啞著嗓子道:「你歇會兒,我不鬧你了。」
馬車剛到府門口,正撞上另一輛馬車緩緩停下。車簾一掀,下來的人竟是趙元禮。
這個時辰他怎麼會回府。三哥這是要遭殃啊。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三哥,臉上的醉意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僵在那裡。
趙正儀上前一步,想替三哥遮掩一二。讓他有機會回去沐浴換身衣服,去去一身的酒味。
她端端正正地給父親請安:「怡兒見過爹爹,您怎麼這時候回府了。」
趙元禮也看見他們了。「嗯,處理點事,回府陪陪你母親。你們兄妹倆怎麼在外頭?」
他走過來,目光先落在趙正儀身上,又慢慢移到趙弘遠臉上。他打量著趙弘遠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的外袍,又盯著他泛紅的鼻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杵在那做什麼?見了父親連禮都不會行了?」
忽地一陣冷風從巷口灌進來,趙弘遠身上的酒氣被吹散開來。在場的人都聞到了。
趙正儀垂下眼,在心裡嘆了口氣,對三哥投去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趙弘遠偏過頭,沖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這個時辰,你應當在書院。」趙元禮的聲音已經壓了下來,「還學會在外頭飲酒了。」
他說完不再看趙弘遠,抬腳往府里走,丟下一句,「還不跟上,站在門口丟人現眼。」
林文君早接到消息,此刻正站在前廳門口。見趙元禮和孩子們前後腳回來,她什麼也沒說,只讓人把院門關上了。
趙弘遠跪在堂下,身上還披著裴長庚那件不合身的外袍,髮髻鬆散,臉頰酡紅未褪。
趙元禮坐在上首,盯著他,火氣越拱越高。
「好啊,逃課、翻牆、夜不歸宿,如今還學會酗酒了!」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哐當響。
「我在朝中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半步。你倒好,大白天的不去書院,跑出去跟人喝酒,弄得滿身酒氣,還要你妹妹出去尋你!
你這是要讓外人說我教子無方!你可知道,現在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我們趙家?我這官位,是給你這樣糟蹋的?」
趙弘遠梗著脖子,目光落在地面上,一個字也不說。
「你往日裡與那些狐朋狗友鬥雞走狗,為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著你年紀還小,慢慢管教便是。可你變本加厲,逃課越貨,夜不歸宿,如今還敢在學堂的日子躲出去喝酒!」
趙元禮越說越氣「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這樣回報你母親操持家務、替你遮風擋雨的苦心?」
趙弘遠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卻在這安靜的廳堂里格外刺耳。「原來父親還知道,操持家務、遮風擋雨這些事,是母親在做。」
「我自然知道,用得著你個小崽子來教我。現在是你讓你母親操碎了心,讓我們臉上無光。」
「父親是怕我給您丟臉,還是怕外頭知道家裡的事,不好交代。」趙弘遠說話的語氣里充滿著戲謔,扎得趙元禮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犯了錯還覺得自己有理了?」
趙弘遠抬起臉,直直地望著他。少年人酒後的眼睛裡沒有怯意,反而亮得有些逼人:
「兒子沒什麼意思。只是覺得父親說得對,既然知道外面有多少眼睛盯著,就該以身作則。」
趙元禮的聲音戛然而止。這句話像一記悶棍,砸在了他心口最虛的地方。
下人們齊刷刷低下頭,大氣不敢出。秦嬤嬤不動聲色地往林文君身後挪了挪。春雨攥緊了趙正儀的袖子,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