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儀站在原地,有些疑惑。平日裡犯錯,哪次不是討饒,這回怎麼還硬氣起來了。而且她總覺得今日三哥的話是話裡有話。
「好,好,好。」趙元禮連說三個「好」字,猛地起身,從案旁抽出一根藤條,「我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麼叫以身作則。來人!把這逆子給我按住!今日不動家法,他還以為這趙家沒有規矩了!」
廳內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兩個小廝上前一步,卻猶豫著不敢動手。
趙弘遠仍直挺挺地跪著,連躲都沒有躲一下,嘴角甚至還勾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不信這鞭子真會落下來,又像是不在乎它落不落。
「都給我退下。」林文君站了出來。
她一直冷眼看著這父子倆,一個比一個不讓人省心。遠哥兒是該罰,可趙元禮這股火氣實在來得莫名其妙。
若不是她的人早一步把今日外頭的事稟了她,她還真以為他只是被兒子氣昏了頭。
她走到趙弘遠面前,背對著趙元禮站定,目光卻涼涼地落在那根藤條上。
「遠哥兒該罰。可也不必為了他幾句酒後的混帳話就喊打喊殺。」她頓了頓,目光從藤條移到趙元禮臉上,「老爺今兒這火氣,到底是在管教兒子,還是在撒誰的氣。」
趙元禮喉頭一滾。
林文君與他對視片刻,也沒想等他回答。她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趙弘遠,聲音冷了下來:
「你今日書不好好讀,辜負了你妹妹費心給你請先生。夜不歸宿,出門不報備,不帶小廝,還學大人喝酒。自己說,該不該罰。」
趙弘遠低下了頭,悶聲道:「該。」
「去祠堂跪著。今天都不許吃飯,我已經給元先生帶了消息,但明日一早自己去和先生道歉,直到先生原諒你。」林文君說完,又轉向趙元禮,語氣平得沒有一絲波瀾,「老爺,這處罰可還妥當?」
趙元禮握著藤條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最終將那藤條往地上一扔,坐回了上首。他別過臉去,胸膛還在劇烈起伏,卻沒有再出聲。
趙弘遠俯身磕了個頭,撐著地面站起來,轉身往祠堂方向走去。他的背挺得筆直,下人們自動讓出一條路,連目光都不敢抬。
趙弘遠一走,堂上靜了片刻。
趙元禮給自己倒了盞冷茶,灌了一口,才開口,語氣里還帶著余怒:
「我教訓兒子,你當著滿院下人的面讓我下不來台,合適嗎。這混小子膽子是愈發大了,再不教,將來就廢了。」
林文君沒有接他的話,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好好跟兒子講道理,我至於攔你?他這一日又是吹風又是喝酒,連緣由都不知道,你真要一藤條打下去,再往祠堂一跪,寒氣入體,你賠我一個全須全尾的兒子嗎。」
趙元禮這才反應過來,確實沒有問他原因。真是被這小子的話給氣到了。
「慈母多敗兒。」趙元禮語氣發緊,「就是你這般縱容,他才越來越放肆!」
「我倒想問問,老爺今日是在外頭受了哪門子氣,回來拿兒子發作。」林文君抬起眼,直直地看著他,目光像一柄薄薄的刀子。
「怎麼,是我娘家封了皇商,礙著誰了?還是你這個新官上任,有人在背後給你穿小鞋了?」
趙元禮呼吸一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很快別開眼,低聲道:
「沒什麼。就是二哥他們今日要動身回蔡州,爭吵了幾句。我心中煩悶,一時沒壓住火。」
「自己兄弟不和,少拿我兒子出氣。」林文君說罷,也不管趙元禮臉色如何,帶著秦嬤嬤轉身便出了前廳。
冷風迎面撲來,吹得她眼眶微酸。她仰了仰頭,把那股子澀意生生逼了回去。
疾風回府後,趙正儀屏退了旁人,只留秋月春雨在側。
「小姐,老爺今日早上去了五福客棧。」疾風低聲道,「在裡頭待了約莫半個時辰。」
五福客棧。是二房落腳的客棧。趙正儀放下茶盞,示意她繼續說。
「趙有田和老爺談好了條件。兩個孩子都記在趙有田名下,許弘彥隨他回蔡州入族譜,對外只說是收養的義子義女。等入了族譜,再尋個由頭送回京城,安置在外頭。」
明面上,是二房出銀子養;實際上,銀子和地方,還是趙元禮出。
疾風點頭:「還不止。趙有田還提了,往後他家幾個孩子讀書、謀差事,都要老爺照拂。」
趙正儀聽完,輕輕「嘖」了一聲。這和沒斷往來有什麼區別。
許清芷的身世被趙有田捏在手裡,只要這孩子在一天,趙元禮就得被這個好二哥牽制一天。什麼斷絕往來、攆回蔡州,不過是從台前轉到了幕後,從情分換成了把柄交易。
難怪父親今日一回府就發那麼大的火。三哥這回,是撞到父親槍口上了,成了活生生的出氣筒。
趙正儀坐了一會兒,忽然問:「二房的人可走了?」
「回小姐,奴婢後來去找三公子了。這會應當是走了。」
她也沒再問了,吩咐秋月:「去給三哥備些吃食。別讓父親母親的人看見,從咱們小廚房拿。祠堂陰冷,再塞個手爐進去。」
秋月應了,轉身去了。
她靠在椅背上出神。三哥的小廝說他們昨日去了五福客棧,估計那日和他在馬車上的話,他是想明白了。
趙正儀忽然覺得,聰明人活得都不容易。
亥時初,趙府已陷入沉沉的夜色。趙正儀裹緊披風,帶著秋月往後院最北角的祠堂去。
院門虛掩著,裡頭透著微弱昏黃的燈光。三哥跪在蒲團上,背挺得筆直,聽見腳步聲,也沒有回頭。
她走進去,把懷裡那件用炭火烘過的厚披風輕輕搭在他肩上,又在他旁邊的蒲團上坐下來。
暖意裹在原本冰冷的披風上,暖意還是席捲了全身。趙弘遠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啞著嗓子笑:
「怎麼是你,我還以為大哥來了。夜裡冷,你自己披著。」說著就把披風拿下來要給她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