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看看三哥還有氣沒有。」趙正儀語氣不善,拒絕了他的披風,把手爐塞進他懷裡,又讓秋月把原來那個冷的拿走。
「沒事,你三哥好著呢。不冷。」趙弘遠咧嘴笑了笑,可那笑落在昏暗的燈影里,虛得很。
「三哥為什么喝酒?」她問。
趙弘遠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笑了一聲:「心情好。」
「三哥騙人。你的小廝說,你這兩天有心事。」
「他懂什麼,別聽他胡說。」趙弘遠別過臉,盯著案上那排祖宗牌位,聲音懶洋洋的,「我就是悶得慌,想喝兩杯,誰知道裴長庚那酒量比我還差,兩壺就倒了。」
「不是因為二伯嗎?」她又問。
「沒有的事,我是看不慣他,可沒有因為他喝酒。」趙弘遠否認得很快。
趙正儀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油燈光影昏暗,照得他半邊臉明明滅滅,下顎繃得很緊,像是在忍什麼。
「三哥,你是不是知道了。」
趙弘遠猛地轉過頭來,眼底閃過一絲狼狽:「知道、知道什麼?」
趙正儀沒有移開目光,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二伯的那個外室子,是父親的,對嗎。」
「你知道?!」他看著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也對,你那麼聰明。早就知道了吧。」
他別過臉去,喉結急促地滾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低得發啞,「你不生氣嗎。」
「生氣有用嗎?」她的話輕飄飄的,卻沉悶得讓人心口發緊。
趙弘遠盯著她,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和自己一樣的憤怒,可他什麼也沒找到。他啞著嗓子問,「你怎麼知道的。」
她轉頭看向秋月,輕聲道:「秋月,你再去小廚房拿些吃食來。」秋月會意,福了福身,無聲地退了出去。
門重新合上,祠堂里只剩他們兄妹二人。趙正儀這才把兩年前的事說給他聽。趙弘遠越聽,眼睛瞪得越大,也越氣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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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母親兩年前就發現了?」他喉嚨發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之所以鬱悶,就是因為知道了這個秘密,卻不敢告訴母親,既愧疚又傷心。原來母親早就在一個人扛著。
他忽然就繃不住了,一把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單薄的肩頭,聲音悶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二妹妹,你怎麼能這麼平靜?我很生氣。我氣他做了那樣的事,還要端著那副好丈夫好父親的架子。那日族會完我就覺得不對,跟你聊完,我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可我不敢讓母親知道,我憋得難受啊儀兒。」
趙正儀由他抱著,抬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哄孩子一樣。他的肩背繃得死緊,又微微發抖,像一頭被困在籠里找不到出口的小獸。
良久,他才慢慢鬆開她,聲音低得像從喉嚨里一點一點擠出來:「你說......大哥知道嗎。」
趙正儀不清楚。以大哥的腦子,宴會上或許就猜到了。
這個家裡,還有誰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呢。
忽然,門被推開了。冷風裹著夜色灌進來,兩人同時回頭。一個修長的身影立在門口,肩頭還沾著深夜的寒氣。
「我知道。」
趙正儀心下一嘆:果然。
趙弘俶跨步進來,不緊不慢地合上門,又將門閂輕輕落上。
他走到妹妹面前,把自己袖中的手爐取出來,遞給她,又從袖中拿出了一份糕點塞給三弟。
「謝謝大哥。」
趙正儀抱著還帶著他體溫的手爐,心想早知道不讓秋月回去了。她人不在,連有人來了都不知道。也怪三哥不爭氣,方才那肚子響得跟打更似的。
趙弘遠最意外,沒想到大哥會來,還願意給他帶吃的。他甚至來不及去想大哥到底在門外站了多久、聽了多久。
他腦子裡嗡嗡的,只聽見大哥開口說了一句:「先填肚子。」
「嗯。」
趙弘遠往嘴裡塞了兩塊點心,囫圇吞下,噎得直捶胸口。趙正儀趕緊給他倒了一杯茶。
他接過來灌了兩口,才緩過勁來,低聲嘟囔:「大哥怎麼來了。」
「來看你有沒有好好受罰。」
趙弘俶在他旁邊的蒲團上盤腿坐下,動作不緊不慢。他坐定後,目光從那些牌位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那盞油燈上,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趙弘遠捏著半塊糕點,沒了胃口。他原以為大哥會問點什麼,或者教訓他幾句,可趙弘俶什麼都沒說。最後,是趙正儀先開了口:
「大哥早就知道了。」
趙弘俶「嗯」了一聲。
趙弘遠扭過頭:「什麼時候知道的?」
「宴上。」趙弘俶的語氣很淡,視線仍落在燈芯上,「父親不是控不了場的人,但三妹揭穿二伯後,他的反應不對。」
趙弘遠對著大哥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狠狠咬了一口糕點,嚼得又急又響。趙正儀看在眼裡,又給他添了茶。
「你很聰明,就是太衝動了。」趙弘俶忽然道。他沒有看趙弘遠,卻句句都說給他聽,「你今天那樣跟父親說話,除了讓自己跪祠堂,還做了什麼。」
趙弘遠把最後一口糕點吞下去,梗著脖子:「我心裡有氣,不說不舒服。」
「你說完了,舒服了嗎。」
趙弘遠沉默了一瞬,沒說話。他其實更難受了。
他什麼都改變不了。他鼻子又開始發酸,低頭去拿茶杯。
油燈忽然爆了個小小的燈花,火苗一跳,祠堂里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下去。
趙弘俶站起身,走到案前,給祖宗們上了三炷香。
「父親有父親的打算。我們有我們的活法。你今日這一鬧,他只會覺得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往後更會防著你。」
他頓了頓,插好香,轉身看著趙弘遠,「你要真想護住母親,就想辦法別再讓他看出來。」
趙弘遠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只被訓狠了的狼崽子。他盯著大哥看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道:「你就是這樣做的?」
「我沒有你想的那麼能忍。」趙弘俶走回他們身邊,重新坐下,聲線終於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起伏,「我只是知道,母親既然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那我便也什麼都不知道。」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三兄妹誰也沒有再開口。檀香和冷風混在一起,漫過整個祠堂。
門外,婦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悄聲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