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時候真奇怪。大哥在她心裡是生出了隔閡的,隔閡或許還不夠準確,是芥蒂,就像是梗在心頭的一根細刺。
她被害死後,他聽到了師父的話,卻選擇了知而不語。以他的聰慧,定然是猜到了師父說的是真的,甚至推演之下,知道了殺害她的真兇之一就有父親。
可他選擇了沉默。甚至沒有去質問父親,也默認了他對師父的行為。
他選擇了自己的前程,趙家的前程。是啊,她都死了。揪出真兇,難道要拉父親下馬,拉整個趙府下馬嗎?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他也確實聰明。
可這份聰明落在她身上,依然涼得讓她心口發寒。就像過往十八年的兄妹之情都是假的。
然而此刻,她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
保持沉默,才能更好的反擊。也能更多地爭取利益。
趙弘遠也是這樣。他對大哥,有著對父親相似的怨恨。他恨他永遠只考慮自己的利益,卻還要裝出來的兄友弟恭的虛偽模樣。
可就在剛才,他覺得自己真的不如他。他做不到隱忍,所以做出了愚蠢的行為。甚至在某一瞬間,他第一次理解了大哥為何看不上自己。
「廢物!」
趙元禮站在密室入口,聽見內室傳來宸王冷厲的呵斥。他沒有進去,在暗處候著。
宸王剛從安插在皇后宮裡的人那裡截得一份密報,可皇后那邊反應極快,反手就揪出了他埋在宮裡的另一顆棋子。
更致命的是,皇后哭到了御前。經此一鬧,他徹底失去了重建災區的差事的機會。
太子那樣優柔寡斷的人,若沒有皇后在背後運籌,怎麼配與他爭。偏偏他沒有一個好母妃。
宸王並沒有心情見他,他只能原路折返,從密道離開了。
回府已是深夜。管家書房門外等著。
「老爺,事情已經辦妥了。」
趙元禮「嗯」了一聲,揉了揉眉心,在書房歇下了。
兩天後的早朝上,新鮮熱乎的御史中丞又被參了。參他的人正是吏部侍郎陳大人。
壽宴那日,便是他「順路」把那幾個蔡州同鄉領進了趙府。如今站在朝堂上,他捧著笏板,一副為國為民、不吐不快的模樣。
「陛下,臣有本奏。近日洛水一帶發現兩具男屍......」
皇帝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聲音不辨喜怒:「陳卿這是覺得朕太閒了?什麼雞毛蒜皮的事都往朝堂上抬。」
陳侍郎不慌不忙:「陛下明鑑。實在是此事事關新上任的二品官,若非如此,臣也不敢驚動聖聽。」
「經查,此二人正是數日前攪亂趙御史壽宴的那幾個蔡州同鄉。人命關天,臣職在刑名,不敢隱瞞,特來請旨徹查。」
殿上靜了一瞬。趙元禮還未及出列,站在他上首的御史大夫陳敬廷先一步開了口。
「陛下,趙御史雖在臣之下,但此案涉及人命,臣不敢因私廢公。臣請將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依律徹查。若查明趙御史清白,也好堵住悠悠眾口。」
趙元禮心頭一沉。這位頂頭上司參人向來不分親疏,誰有嫌疑就查誰。
可正因為如此,他這番話才更要命。他把自己擺在「不偏不倚」的位置上,卻輕描淡寫地坐實了自己「有嫌疑」這件事。
若真被帶去審查,這官還當不當了。
趙元禮出列。
「陛下,臣冤枉。陳侍郎所奏之事,臣一頭霧水。那幾位蔡州同鄉,確是陳侍郎帶著赴了府上的壽宴,但那日的事之前早朝上早已說清。
「自那日後,臣也再未見過他們。至於他們為何落水,臣一概不知。陳侍郎若憑此便要將臣與命案扯上干係,臣不服。」
陳侍郎冷哼一聲:「趙御史說一概不知?這二人自離了趙府,銀錢充足,連日飲酒。洛水邊的更夫說,事發當夜,幾人醉得東倒西歪,還在河邊嚎了一嗓子。幾個街頭閒漢,哪來的銀錢如此揮霍?」
「陳侍郎這話好沒道理。」趙元禮冷笑,「如果不是他們,我可能.....被蒙蔽,當了冤大頭了。何來攪亂一說?」
陳侍郎臉色一冷:「趙御史不必偷換概念。臣要查的,是他們為何在同一夜、同一段河岸落水。如此巧合,本就蹊蹺。
更何況,這三人前腳從你府上出來,後腳就大手大腳地在城中飲酒遊蕩。這中間有沒有人在背後安排,一查便知。」
「那就請陳侍郎去查,若查到了什麼,我自然配合。」趙元禮寸步不讓,「我確實憐他幾人不易,又因家兄一事自覺感激,給了些謝銀怎麼了?
他們拿了銀子去喝酒,酒後失足,也要我趙某償命?
若按陳侍郎這說法,往後誰給別人錢,誰就得替他守一輩子命。」
說著他轉向御階又是一拜,「陛下,臣也要參刑部陳侍郎挾私報復、誣告同僚。
壽宴當日,陳侍郎明知幾人沒有正經行當,故意帶著臣的同鄉進門,才引出那場鬧劇。家兄雖有過錯,但陳侍郎這份『好心』,也讓臣成了滿京城的笑柄。
如今臣剛升御史中丞,陳侍郎又拿這樁命案來攀咬臣。若說巧合,臣也看......未必。說不定這所謂的意外,從頭到尾就是陳侍郎布的局。」
陳侍郎怒極,指著趙元禮道:「你血口噴人!」
趙元禮不為所動,只看向御階:「臣清白與否,自有國法明斷。但陳侍郎無憑無據,光憑猜測便要對朝廷二品大員立案審查,臣也要問一問,這是辦案,還是泄憤?
若今日憑几句揣測就能查一位御史中丞,那這朝堂上的官員,豈不是刑部想查誰就查誰了。」
這話一出,朝中果然有幾人微微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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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勢一變,兩人當場罵了起來......
散了朝,趙元禮沉著臉,一路疾步回府,進了書房便把管家叫到了跟前:「你怎麼辦的事,竟讓其中一個逃了。」
逃了?管家臉一白:「回老爺,老奴的人盯著河面,足有兩刻鐘不見動靜,才敢離開。照理說,人灌了酒,河水又冷,不該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