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蔡州到洛陽,也就半個月的時間。老太太九月初三申時到的城門,吳管家一早就在城門口候著了。府里上下都把手裡的活停了下來,就等著老太太到了。
趙弘俶今日竟也告了假,實在稀奇。趙正儀可是知道,她大哥雖嘴上不說,心裡是不太喜歡這個拎不清的老太太的,尤其是老太太沒少拿三房的銀錢去貼補二房那一家子。
今天居然主動在家候著,看來有好戲了。
城門外
牛車還在行駛,孔嬤嬤小心伺候著,眼睛卻不住地往老太太臉上瞟。
「老夫人,老奴還是覺得,您還是別開口讓彥公子和芷小姐留下了。」
老太太眼皮都沒抬,嘆了口氣,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處:「你以為我想帶他們來?還不是老二那個不省心的,鬧成什麼樣了,說不帶就自己親自去都城。」
「兩兄弟之前都鬧成什麼樣子了,他要來都城,不是又要鬧笑話了。」
孔嬤嬤沒接話,手在她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按著。
「元禮現在都是那個什麼御史了。」老太太自顧自地往下說,「林氏不都說了,那可是成天參來參去的得罪人,再鬧出點事,被人抓了小辮子可得了。」
「也不知道有田怎麼就成了這樣。」她末了又添了一句,語氣里半是埋怨半是心疼,像是怎麼也想不通自己那個兒子怎麼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孔嬤嬤給她按摩的手沒停,心裡的眼珠子都快翻出去了。為什麼您心裡沒點數嗎?還不是您縱容的。
她只希望一會兒到了三老爺府上,老太太能清醒些。
每次她跟著老太太來都城,那真是吃好住好,還沒那些個糟心事。不用處理來打秋風的親戚,也不用管哪家的孩子又跑來打著請安的名義謀點東西,更不用打點那些個沒用的關係。
三夫人雖然嘴上不熱絡,可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吃穿用度都是上等的。能多住些日子就多住些日子,回點血再回去,她感覺又能多活幾年。
「都說讀書識禮,二老爺就是書讀得少了。」孔嬤嬤面上還得顧忌。
老太太點頭,像是找到了什麼合情合理的解釋:「那時候窮,哪供得起兩個孩子。」
孔嬤嬤一臉平靜。要不是都在一個村子出來的,她就信了老太太的說辭。沒銀錢不假,可二老爺不讀,不是供不起,是他自己不肯讀,整天跟著村裡的潑皮混。
可這話她不能說,說了老太太又要惱。
「來都來了,要不到時候你幫著說說?」老太太忽然轉過來看她,眼裡帶著幾分指望。
孔嬤嬤手下一重,老太太「唉喲」一聲。她忙鬆了手,賠了罪:「老夫人,老奴就是個奴才,說話哪有什麼分量。」
她可不敢接這種話。她一個老婆子,憑什麼去跟三老爺三夫人說情?說了人家也不聽,回頭老太太還得把鍋甩她頭上。
「依老奴看,他們是個有主見的,自己跟來了就讓他們自己說。」孔嬤嬤把語氣放軟,循循善誘,「您可別因為這事跟三老爺三夫人離了心。如今三夫人兩個哥兒都是有本事的,老趙家以後還指望著他們這些年輕的不是?」
這話老太太聽進去了。雖然林氏不怎麼樣,可生的哥兒各個都有出息。老趙家的門楣,全靠三房撐著呢。
「老夫人,小的來接您進城。」
吳管家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孔嬤嬤一聽,簡直像見了救星。
「老夫人,」孔嬤嬤腦子轉得快,立馬接上話,「不如讓吳管家上車,剛好給您說說府里的近況。您大老遠來的,提前知道知道,心裡也有個數。」
老太太一聽,這話說到她心坎里去了。那話怎麼說來著?知我知他,百戰百勝嘛。
她每次來都城,最怕的就是摸不清三房的底,說錯話、辦錯事,惹得三房不痛快,日子都不好過幾分。她連忙招手:「吳管家啊,快上來快上來,車裡坐得下。」
吳管家應了聲,上了車。
「老夫人一路辛苦。」吳管家笑得周到。
「不辛苦不辛苦,牛車穩當著呢。」老太太擺擺手,比原來地里幹活輕鬆多了。她身子往前傾了傾,迫不及待地問,「府里最近可好?哥兒幾個都好?」
......
「喲,老二也中舉了?」老太太聽到雲姨娘的兒子也中了舉喜出望外,身子又往前湊了幾分,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可等吳管家說到趙弘文訂了親,對方是禮部員外郎的嫡女,才七品,老太太的嘴便慢慢癟了下去。
「怎麼說也是趙家的孩子,就是庶子,也不能只娶個這么小官的女兒啊。」她皺起眉頭,語氣裡帶了點不滿。
在她看來,趙家如今是御史門第,三個哥兒都有了功名,怎麼就配了個七品官的女兒?說出去多不好聽。
吳管家臉上笑意不變,心裡卻道:這二公子要是沒中舉,都算高攀了人家何家。
他耐心解釋:「老夫人有所不知,這何家官是小了些,可辦的都是重要的事。那禮部管的可是科考。」
他沒有說透,可意思明明白白。就算升不上去,禮部的人也是香餑餑,哪個讀書人不巴結著?否則老爺怎麼會點頭應下這門親事。
「喲,管著科考呢。」老太太的眼睛都亮了,「那是不是能透個題?」
吳管家一聽,差點沒從座位上滑下去。「唉唉唉,」他趕緊壓住臉上的表情,正色道:「老夫人,這可不興說。這可是要掉腦袋的事。」
老太太立馬捂住了自己的嘴,左右看了看,像是怕隔牆有耳。捂了一會兒,又訕訕地放下手,小聲嘟囔:「我就隨口一說,隨口一說。」
吳管家沒接這茬,掀開帘子看了看外頭,已經快到城門口了。他下車把文書遞給了守衛,查驗無誤,直接通行。
等他重新上了車,老太太已經恢復了方才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拉著他繼續問。
「兩位公子學識淵博,考中是理所當然的。」吳管家把話頭拉回來,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推崇,「尤其是三公子,那可是元先生的學生,春闈考中就是板上釘釘的事。連二公子,也是看了三公子的筆記,一下就中了。」
「這麼厲害?」老太太咂了咂嘴,心裡那點對何家官職的不滿瞬間被沖淡了大半。
「小人不敢胡說。」吳管家一臉誠懇,「三公子原來多貪玩,自從跟了元先生,那是再沒讓夫人操過心。如今住在元府,由元先生一手教導,將來的前程,那是看得見的好。」
老太太連連點頭,眼珠子轉來轉去,像是在盤算什麼。吳管家看她這副模樣,笑意盈盈地又補了一句:「三公子如今基本都住在元府,由元先生一手教導,連院子都空著,就偶爾回來吃頓飯。」
說完,他偏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老太太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