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沒留意,只沉浸在滿心的盤算里。遠哥兒的院子空著也是空著,那二房那兩個孩子來了,可不就有地方住了?
她張了張嘴,剛要開口,孔嬤嬤在邊上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子。
唉,到時候再說吧。
「祖母,一路辛苦了。」趙弘俶面上掛著得體的笑,等眾人簡單寒暄過後,朝老太太拱了拱手,「母親擺了飯,您要是餓了,先進去墊兩口。要是累了,讓管家帶您去壽安堂歇著。」
他身子微微側向門內,一隻手已經虛虛抬起來,等著扶老太太進門。後頭那輛牛車他早看到了,只當沒看見。
林文君站在他身側,嘴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目光從老太太臉上滑到後頭的牛車上,又收回來。
老太太腳步卻沒動,回頭瞟了一眼後頭的牛車,胳膊肘不動聲色地碰了碰孔嬤嬤。孔嬤嬤此時只想裝作沒看到沒聽到,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塊磚。
這時,後頭牛車裡的人自己掀簾下來了。
兩人快步走上前來,臉上帶著一路風塵的倦色,給自己先把衣襟理了理,又替許弘彥抻了抻袖子,才款款上前,朝林文君和趙弘俶幾人一一見禮:
「見過三叔母,見過大表哥、三表姐、四表姐。」
聲音溫柔,姿態低,禮數周全,挑不出半點毛病。許弘彥跟在她身後,也跟著一一行禮,動作規矩,可臉上那點不自然藏不住。
林文君嘴角扯了一下,目光越過兩人,落在側邊的吳管家身上:「吳管家,這兩位是?」
「夫人,這是二老爺家的彥公子和芷小姐。信......」
吳管家話沒說完,便被趙弘俶打斷了。「吳管家,你怕是老糊塗了。」
趙弘俶沒看那兄妹倆,目光只盯在吳管家臉上。他的話語氣不重,甚至帶著點笑意,可吳管家莫名感覺背脊發涼。
「二房跟趙家斷了關係,都城人盡皆知。你倒好,把人接回來了。怎麼,是你自己拿的主意,還是說......這是父親的意思?」
「大公子,是老奴僭越。」吳管家腰彎得更低,額上沁出一層薄汗,大公子如今愈發有氣勢了,比老爺年輕時還壓人。
他小心解釋:「想著他們畢竟都是老夫人的孫子孫女,一路陪著老夫人過來的。進了城,便沒讓人分開走。」
春雨站在小姐旁邊,小嘴鼓著,小聲嘀咕著:「老夫人出行,多少人護送,誰陪誰啊。」
趙靜姝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難得聽到了卻沒陰陽怪氣地說春雨不守規矩。她雖然只是庶女,可自詡跟這種在外面不要臉的女人生下的野種不一樣,臉上半點好臉色也無,別過了頭。
「既然如此,那現在可以走了。」趙弘俶轉回頭,朝老太太伸出手,語氣重新軟下來,「祖母,我扶您進去。」
話音剛落,「噗通」一聲,許清芷跪下了。
她下跪的動作乾脆利落,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她再仰起頭時,眼圈已經泛紅,眼淚蓄在眼眶裡,將落未落的。
趙正儀默默把這幕記在腦子裡,她還得學。
「祖母,三叔母,大表哥,」許清芷的聲音急切又可憐,「我只是陪著哥哥來科考的,沒想打擾你們。只是人生地不熟,我只求給我們給個落腳的地方。住一晚,就一晚,明日我們就去找地方。求祖母疼疼我們。」
她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一顆一顆順著臉頰往下淌,看著好不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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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向老太太,目光里滿是哀求:「我知道父親和小叔關係鬧僵了,可他有什麼錯?我們到底是一家人。哥哥才十五,一個人在外面,祖母......」
趙靜姝鼻子輕哼一聲,順帶翻了個白眼。這手段都是姨娘慣會用的,這麼想著,又悄悄觀察著有沒有人在看她。看到沒人留意她,悄悄鬆了口氣。
老太太卻被許清芷哭得有些心軟,畢竟她在路上答應了要幫他們說話。而且她有句話說得對,他才十五,俶哥兒十五的時候都沒中舉。
這幾年,老二媳婦沒少鬧,但都因為這孩子的成績妥協。放在蔡州,這也是要被人捧著的孩子。父母的事,關孩子什麼事呢?
吳管家在旁邊適時開口,語氣小心,像只是提個醒:「夫人,大公子,人都來了,這時候把人趕走,外頭人看著,恐怕要說咱們趙家容不下人,影響府里的名聲。」
剛才還沒什麼人的街道,因為趙靜姝這一跪,也吸引了不少路人駐足。
老太太得了台階,趕緊順著往下說:「俶哥兒,要不讓他們留一晚,橫豎也不差那麼間房。遠哥兒不是不住府里嗎?就在遠哥兒院裡隨便安排間屋子歇歇,別耽誤他科考。」
趙正儀站在後頭,聽了這話,目光別有意味地看了吳管家一眼。
趙弘俶鬆開了扶著老太太的手,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許弘彥面前。許弘彥比他矮半個頭,被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臉已經漲紅了。
「吳管家,外頭人看什麼?看趙家出爾反爾?」趙弘俶偏過頭,語氣淡淡地反問了一句,又把目光轉回許弘彥臉上,「我倒是不知,二房已經和我們斷了關係,一個奸生子能影響趙家名聲?」
這話像一把刀,直直捅進許弘彥的肺管子。許弘彥的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嘴唇抿成一條線,拳頭在袖子裡攥得咯咯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是說,」趙弘俶又近了一步,「有些人就喜歡湊上來,生怕別人忘了自己奸生子的名頭,不怕耽誤自己順利科考。」
這話擊中要害,趙正儀不禁挑了挑眉。原來大哥今天請假,是早就猜到了這兩個的目的,要直接在一開始就攔了他們進府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