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未亮,蕭景琰便醒了。
他沒有絲毫留戀地起身,同時伸手,將尚在懵懂昏沉中的昭奴也一併從柔軟溫暖的床榻上拖了下來。
……
如今努力回想,卻只覺一片模糊,引不起半分心緒波動。
榻腳與床榻,於他而言,皆是主人的安排,沒有分別。
蕭景琰看著他全然的乖順,神色暗了暗,沒再多言。
……
皇帝走後,殿內恢復了片刻寂靜。
不久,張太醫帶著新的藥童悄然而至,例行看診。
昭奴早已習以為常,伸出手腕任由擺布。
張太醫熟練的把脈,查看各處傷口,最終視線停留在他的手臂上。
張太醫揭開他手臂上纏繞的紗布,露出下面一道猙獰的傷口。
那是瓊華宮刺殺時留下的劍創,原本將愈,卻在刑室的污濁與反覆折磨下,再度潰爛紅腫,遲遲不愈。
太醫清理腐肉的動作熟練而輕柔,雖然仍會帶來尖銳的疼痛,昭奴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眼神空茫,仿佛那截傷痕累累的手臂並非長在自己身上。
「殿下……」張太醫借著俯身處理傷口,低聲道,「是老夫向陛下提及殿下幻念深重,本意是盼陛下能心存一絲憐憫,少些折辱。未曾想,竟適得其反,害殿下至此。實在於心有愧…」
昭奴的目光緩緩移到自己手臂那片可怖的傷處,眼神依舊空洞,似乎對這傷口的來歷都已模糊。
他極輕地搖了搖頭,唇形微動:
【這裡沒有殿下。】
【你並未做錯什麼。】
頓了頓,看向張太醫,目光平靜道。
【我如今,很好。】
張太醫呼吸驟然一緊,看著眼前這曾經光風霽月,如今卻馴順如偶人,傷痕遍布的青年,不禁神色微動,還想說什麼。
昭奴卻將視線移開,再次看向傷口,緩緩開口:
【若你實在於心難安……可否,幫我一個小忙?】
……………
太醫走後,殿內重歸寂靜。
湯藥很快送來,黑褐色的汁液,帶著熟悉的苦味,昭奴順從地飲下。
身體各處的痛楚緩緩被藥力撫平,感官再次變得滯澀且混沌,近在眼前的場景卻像模糊又深遠。
鎖鏈很長,足夠他在偏殿內相當寬敞的區域爬行。
然而他只是蜷著身體,抱著那雙廢腿在原地或坐或躺,目光遲緩的追隨著殿內宮人們的身影。
那些人忙忙碌碌,擦拭著本就光潔無塵的家具,為熏爐添香,為火盆添炭。
地龍燒得極旺,溫暖透過厚厚的地毯源源不斷地傳來,熏爐里的香氣裊裊不散,一切都舒適得近乎虛幻,與他記憶中陰寒污穢的刑室判若雲泥。
他仿佛生來就在那裡,生來就該被踐踏,記憶中只有永無止境的折磨和痛苦,連大幅度的動作都不能有,否則很快就會被冰冷的鎖鏈所牽扯。
直到那一天……主人來了,是主人解開了他的鐵鏈,將他帶離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獄……
「昭奴?」
「昭奴!!」
恍惚間鎖鏈被扯起,身體被人按住,下頜被強行捏開,苦澀的藥汁猝不及防的嗆進喉嚨。
昭奴立刻嗆咳出聲,藥汁污了衣服和地毯。
「你幹什麼呀!你看看你幹的好事!」
「這能怪我嗎?!誰讓他叫不應聲。都怪小李子沒把嘴堵好,讓他吐出來了!」
「這怎麼能怪我!明明是……」
「算了算了,趕快清理吧…」
模糊視線中是一群宮人圍著自己爭吵。
好吵……他幾乎想出聲訓斥。
然而卻只能任由他們粗魯擺布,簡單擦拭和更衣後,殿內終於恢復了安靜。
他將身體縮的更緊,期待著主人再次降臨,腦中滿是昨夜主人溫柔的眼神和溫暖的懷抱,還有那些清淺的吻,溫和的話語,以及…
這個世界上,似乎只有主人對他好。
然而無論他如何等待,從黃昏到日暮,一日又一日,眼前卻依舊只有那些忙忙碌碌的宮人。
他們的動作很輕,但目光從未在他身上停留,仿佛角落裡那個被鎖鏈繫著的人,不過是一件礙眼又必須存在的擺設,與這華美宮殿格格不入。
只有到服藥的時辰,他們才會不耐地走過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捏著他的下頜灌藥。
除了必要的伺候,無人與他交談,甚至無人多看他一眼。
他似乎已經被全世界遺忘,拋棄了。
直到那天午後,一縷格外燦爛的冬陽穿透窗欞,不偏不倚的投在了殿中央那片絨毯上。
昭奴空洞的目光,突然被那片陽光吸引住了。
他怔怔地看了許久,久到仿佛時間都停滯了。
然後,鬼使神差地,他動了一下。
……
殿內擦拭花瓶的宮女停下了動作,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
正在添炭的小太監也放下手中器具,看好戲似的抱著胳膊。
昭奴對這一切恍若未覺。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一步之遙的陽光攥住了。
他爬得很慢,很艱難。終於,指尖幾乎要觸及那光亮的邊緣。
「嘩——!」
鎖鏈驟然繃直!
長度到了極限,項圈勒住脖頸,將他死死固定在光明之外,一步之遙,卻如隔天塹。
他僵住了,趴伏在絨毯上,伸出的手徒勞地停留在半空,向著那片可望不可及的光明。
「噗嗤……」不知是誰先沒忍住,一聲極輕的,充滿惡意的嗤笑在寂靜的殿中響起。
宮人們互相用胳膊肘輕撞,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嘲笑。
昭奴的手臂僵在半空,縮回不是,前進不能。
一種無聲的絕望在死寂的心中瀰漫開,他開始後悔邁出的第一步,或許他這種人,本來就不配得到陽光。
或許不該予他這麼長的鐵鏈,只牢牢固定在某處就好,就不會產生這樣的妄想。
就像在那間暗無天日的刑室那樣……
就在這時,所有的嗤笑聲突然戛然而止。
一個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的出現在殿門處,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熟悉的清冽氣息已隨著他的步伐蔓延進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