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琰抱著洗淨的昭奴回到偏殿,在床榻邊停步的瞬間,昭奴的心輕輕一顫,不自覺攥緊了他的衣襟。
又要回到那個孤獨的角落了嗎?
然而下一秒,他卻被輕柔地安置在鋪著絲滑錦褥的床榻中央。
身體陷入一片不可思議的柔軟,每一處酸痛的關節仿佛都被妥帖地承托。
這與榻腳厚褥截然不同的觸感,讓他有些無措,又有些隱秘的歡喜。
接著,他被輕柔的翻過身。
側臉陷入柔軟的枕中,呼吸間滿是乾淨清爽的氣息,沒有半分不適。
清冽的香膏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唔……」突如其來的涼意和那輕柔打圈塗抹的觸感,讓昭奴不自覺地輕哼,身體微微瑟縮。
「別動。」蕭景琰的手掌輕輕按在他的腰側,帶著安撫的力道,「乖,上了藥就不會再疼了。」
「朕以後……不會再讓你受傷。」
藥膏塗抹完畢,窸窣的金屬聲響起。
冰涼的鐵環重新扣在他頸間。
「這不是懲罰,昭奴。」蕭景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這只是為了讓你記住你的身份。」
他低笑一聲,「況且,朕也習慣聽著這聲響了。」
昭奴乖順地點頭,心跳卻驀地快了起來。
他太清楚能留在榻上意味著什麼。
果然,溫熱的軀體覆了上來,將他籠罩在陰影與體溫之中。
「朕要……。」蕭景琰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某種昭奴已然熟悉的暗涌,「準備好了麼?」
昭奴迷濛地點頭,望向眼前這張溫柔至極的容顏。
可就在四目相對的剎那,毫無來由的寒意猛地竄上神經。
某些破碎的血色畫面在腦中飛速閃現,劇烈的疼痛,鎖鏈的巨響,瀕死的窒息……
抓不住具體,只剩本能的恐懼讓他渾身輕顫。
蕭景琰頓住了。
他靜靜地看了昭奴片刻,看著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裡浮起的驚惶。
然後,他伸出手,極輕地攬住昭奴的肩,將他輕輕翻過來。
指尖觸碰到皮膚的瞬間,昭奴猛地閉上了眼,長睫劇烈顫抖,牙關不自覺地咬緊,身體已經本能地蜷縮起來。
那是長久以來面對痛苦時的本能反應,是血肉記憶里最深的自保姿態。
然而預想中的痛苦並沒有到來。
一個微涼的,柔軟的觸感,輕輕落在了他緊蹙的眉間。
是一個吻。很輕,像初雪融化在皮膚上。
昭奴的睫毛顫了顫。
那吻緩緩下移,依次落在他的眼瞼、鼻尖,最後,停留在他死死抿著的,失了血色的唇上。
沒有侵略,沒有強迫,只是那樣貼著,溫熱的氣息拂過他僵硬的唇瓣,帶著無盡的耐心。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昭奴繃緊的身體,在這持續溫柔的觸碰下,一絲一縷地鬆了下來。
牙關鬆開了,攥著錦褥的手指也緩緩展開。
他依舊沒有睜眼,但呼吸不再那麼急促。
「睜開眼。」蕭景琰的聲音很近,低沉而緩,「看著朕。」
昭奴猶豫著,睫毛顫了顫,終於緩緩掀開一道縫。
濕潤的,盛著未散驚惶的眼眸,對上了上方那雙幽深,此刻卻映著暖光的眼睛。
「別怕。」蕭景琰的指尖撫上他的臉頰,指腹極輕地摩挲著,「朕在這裡。」
他俯身,吻重新落回他唇上。
每一個輾轉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耐心與珍重。
像在品嘗珍饈,又像在安撫幼獸。
…………
「別怕,昭奴。」蕭景琰的吻移到他耳畔,氣息滾燙,聲音卻奇異地令人安定,「朕不會再那樣對你。」
他說得很慢,很清晰,像承諾,也像誓言。
昭奴眼中的水汽漫了上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
他望著近在咫尺的主人,望著那雙只映著自己倒影的眼睛,望著那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什麼的神情……
那些破碎的血色記憶,在這片溫柔的凝視里,漸漸淡去,飄遠。
……
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在腦海中交織。
一種是快意的,自豪的——
「呵哈哈哈哈!朕怎麼沒聽到?他被割了舌頭~連求饒都不能!只能嘶聲哀嚎!!」
另一種是微弱的,哽咽的,顫抖著的聲音:
「他…他被割了舌頭…連求饒……都不能。只能……嘶聲哀嚎……」
可他無法控制自己,眼底已漫上猩紅,說出的話越發不堪入耳,
娼妓……玩物……天生下賤??
那怎麼會是自己和阿兄??
然而,無法自控,只想徹底摧毀!
微弱的聲音終歸被暴虐的自己徹底覆蓋。
場景迅速變換,他看到自己終於離開了刑室,終於……不再折磨阿兄了嗎?
……
不!!不是這樣!!
他想嘶聲大聲,想沖脫束縛,可卻聽到自己下一秒說,「來人,熄滅沿途燭火。」
甬道陷入黑暗,那個聲音說,看不到就好了,看不到,就能繼續往前走了,沒有退路!!朕是君王,是主人,朕絕不心軟!!
只要看到他,心神就會被他蠱惑,只要聽到他的聲音,內心就會開始猶豫,他是蕭允昭,是最強大的敵人,絕不容半分懈怠!!
——轟
兩種意識最終合二為一。
腦中劇烈嗡鳴,不管如何再去回想,事實已成,無可更改。
此刻的他只能用行動證明,緩緩給予,傾盡全力去撫慰,試圖將那恐怖記憶從昭奴的腦海中一絲絲覆蓋。
而他……似乎成功了。
他更緊的貼近他的身軀,溫熱的淚水不自覺滲入昭奴發間。
他徹底認清了自己,他不想眼前之人死。
不管他是蕭允昭,還是昭奴,他只想牢牢鎖進懷中,永不放手。
隨後,他,將昭奴輕輕翻轉,面向自己,伸手探向枕下。
悅耳的利器出鞘聲響起,那是蕭允昭的匕首,在燭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他將握把塞進昭奴手中。
「朕發誓,以後絕不傷你。」
「若朕違誓,你就用此刀傷我,讓我清醒過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