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握把塞進昭奴手中。
「朕發誓,以後絕不傷你。若朕違誓,你就用此刀傷我,讓我清醒過來,如何?」
熟悉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昭奴的左手不自覺的握緊了手柄,空茫的神色里映入了刀光,陡然間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下一秒,蕭景琰的手便裹了上來,「朕讓你拿著,可不是讓你自傷或殺朕。」
蕭景琰的聲音貼著他的耳畔響起,「昭奴這麼乖,應該還記得朕對你的提醒,你那些下屬……」
昭奴的瞳孔一縮,手上頓時失了力道,變得綿軟。
他惶惑地搖頭,眼中滿是茫然與無措:【奴……不記得】。
蕭景琰用刀鞘輕輕勾起昭奴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嘴角噙著一抹難以捉摸的淺笑:「不記得?無妨。」
隨後,他引著昭奴虛軟的手,將短刀緩緩推回鞘中,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然後隨手塞回枕下。
「你從前,最愛在枕下藏些利器防身。」蕭景琰側身躺下,將他攬入懷中,語調溫柔道,「朕把它放在這兒,讓你能睡得安穩些。可好?」
昭奴被他圈在懷裡,溫順地貼著,聞言只是茫然眨眼。
「從前」,「防身」……這些詞串聯不起畫面。
他只是依著本能,輕輕點頭。
蕭景琰滿意地吻了吻他額頭,手臂收緊。
「放心,朕不會再給你……用它傷朕的機會。」
昭奴依舊溫順地點頭,柔軟的髮絲蹭著蕭景琰微敞的衣領,帶來細微的癢意。
蕭景琰喉結滾動了一下,卻只是將人摟得更緊,此夜便如此淺嘗輒止,沒有再像從前那般整夜磋磨。
次日昭奴醒來,發現已經被重新鎖回榻下。
他神色平靜,對此並不意外。
縱然昨夜溫存無限,但規矩仍是規矩,不會因一時溫情而更改。
只是,他很快察覺到了不同。
頸間鏈條的重量變了。
他低頭,發現那條總是沉甸甸墜著的粗重鎖鏈,被換成了一條輕巧許多的細鏈,輕便異常,摩擦在皮膚上也不似之前那般粗礪難受。
昭奴心底湧上一股細密的暖意,心滿意足地蜷回厚褥中,將臉埋進柔軟的織物。
鼻尖仿佛還能嗅到昨夜主人懷抱里清冽的氣息,心中滿是主人賜予的溫情與體貼。
他安靜地窩在屬於他的角落,等待著主人的下一次降臨。
宮人們的態度依舊,餵藥時動作粗暴,眼神輕蔑,低聲的嗤笑與議論偶爾飄入耳中。
但這一切,再也掀不起昭奴心中的半分波瀾。
在這世上,唯有主人會對他好,會擁抱他,會親吻他,會給他換更輕的鏈子。
他只需要等待,乖乖等待,主人總會再來。
直到這一日,鎖鏈的拽動比往常都輕。
昭奴蜷縮的身體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黯淡的眸子裡,倏地映入那道立在身前的玄色身影。
是主人。
鏈子的另一端已被解開,纏繞在主人骨節分明的手中。
他看起來……有些不同。
神色憔悴,眼下泛著烏青,像是許久沒有休息好。
昭奴的心輕輕揪了一下。他想問,主人怎麼了?是累了嗎?哪裡不舒服?
可話到嘴邊,又被死死咽回。規矩如山,只能回答,不能提問。
他只能用擔憂的目光,小心翼翼的追隨著主人。
蕭景琰似乎並未在意他的欲言又止,只是垂眸看著他,嘴角努力牽起一抹與往日無異的溫柔笑意。
「朕不在,你就一直這樣……等著朕?」他的聲音有些低啞。
說著,他輕輕拽動手中細鏈。
「起來陪朕走走。總窩著,血氣不通,於你養傷無益。」
頸間鎖鏈一緊,昭奴立刻會意。
沒有任何屈辱,立刻撐身低頭,視線鎖住那片玄色袍角,開始緩緩爬行。
那牽引的力道如此使他安心,讓他確信主人的存在,自己的存在,是他前進的唯一方向。
然而未爬多遠,牽引力驟然消失。
「嘩啦」輕響,細鏈從他眼前垂落,軟軟的掉在地毯上。
細微的腳步聲隨即響起,逐漸遠去。
昭奴心臟猛地一沉,動作僵住。
主人……不要他了?是因為他爬的太慢?還是不夠乖?還是已經厭倦了他這個無趣的玩物?
他急切的想抬頭,脖頸卻僵住,心在胸腔狂跳,慌得要撞出來。
「抬頭,昭奴。」蕭景琰的聲音自不遠處響起,平靜無波。
昭奴聞言立刻仰臉,目光急切地捕捉到了窗邊寬椅上安然端坐的主人。
蕭景琰好整以暇地靠坐著,目光幽深地落在他身上,淡淡道:
「把鏈子另一頭,叼在嘴裡。」
他頓了頓,緩緩笑道,「自己爬過來。」
昭奴第一反應,並非是恥辱或憤怒。
而是洶湧的慶幸,主人在命令他,沒有拋棄!
只要主人還需要他,怎樣都可以。
他幾乎沒有片刻遲疑,立刻依言向前爬行幾步,俯身,用牙齒小心咬住那截冰涼的細鏈。
隨後重新用手肘和膝蓋支撐起身體,含著那截細鏈,朝著主人的方向,一步步緩緩爬去。
視線低垂,姿態馴順,仿佛這真是天經地義。
他爬得很慢,很穩,直到額頭輕輕觸到主人膝前的衣料,才停下。
仰起臉,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主人,等待下一步指令。
蕭景琰垂眸,看著膝前這個乖巧得不可思議的奴隸,眼中情緒翻湧,複雜難辨。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昭奴唇邊,聲音聽不出喜怒:「乖,放進來。」
昭奴立刻鬆開齒關,將那截微濕的細鏈末端,小心翼翼地吐在主人溫熱的掌心。
蕭景琰收攏手掌,握住了那截細鏈,另一隻手則抬起,撫上昭奴的後腦,指尖插入他柔軟的髮絲間,緩緩摩挲。
他的動作很輕柔,目光卻深得望不見底。
「朕聽說……朕不在的時候,你一直乖乖地待在原地,等著朕?」
昭奴在他掌心下輕輕點頭。
「朕還特意吩咐過,給過你不少獨處的機會。」
蕭景琰的指尖無意識地繞著昭奴的一縷頭髮,「你就從未想過爬上床去,去拿枕下那枚匕首嗎?」
昭奴倉皇地搖頭。
【奴……從未想過。】
蕭景琰摩挲他後腦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力道微微加重,「朕還聽說,朕不在時,你喝藥也格外乖順?再也沒吐過?」
昭奴再次點頭,甚至因為自己的乖順而隱隱期待著被誇贊。
「呵……」蕭景琰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卻沒什麼溫度,眼神愈發幽暗深邃,像是透過昭奴溫順的表象,審視著其下更深的東西。
「不想著殺朕,也不再覺得噁心。這麼聽話?朕都有些……不敢信了。」
他停下摩挲的手,指尖轉而撫上昭奴的下頜,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頭,張開口。
「來,讓朕看看,」蕭景琰的聲音壓得更低,另一隻手輕輕勾起昭奴頸前的細鏈,將鏈條拉直,形成一個微妙的角度。
「看看朕的昭奴,到底有多乖。」
昭奴溫順地依著他的力道仰頭,張口,露出馴服的姿態。
蕭景琰凝視著他,目光複雜地掠過他溫順的眉眼,微張的唇,和那截被自己握在手中、象徵絕對掌控的鎖鏈。
「乖,再張大些,」他低聲命令,指尖若有似無地掠過昭奴的唇角,「對,就這樣……」
………
結束後,昭奴喉結不自然的滾動著,眼角泛著濕紅,呼吸微亂。
但那雙仰望著蕭景琰的眼眸里,卻依舊滿是馴服與依賴,仿佛剛才經歷的一切,只是主人給予的另一種親近和考驗,而他,通過了。
蕭景琰鬆開手,細鏈從他指尖滑落。
他抬起另一隻手,用拇指指腹,極輕地揉過昭奴微微紅腫的嘴角,神情滿是愛侶般的溫存。
「還好,」他低聲自語,又像是對昭奴說,「沒破。」
昭奴只是仰著臉,安靜地看著他,等待下一個指令,或是別的什麼。
蕭景琰卻忽然低笑起來,那笑聲起初很輕,隨即變得有些難以抑制,肩膀微微聳動。
他彎下腰,與昭奴平視,指尖仍流連在那片被潤澤過的唇角,眼神卻毫無溫度:
「昭奴,你可知道,那些伺候你的宮人,為何敢對你那般惡劣輕慢?」
昭奴茫然地搖頭。
「因為朕告訴他們,」蕭景琰觀察著昭奴每一絲神情變化,滿眼愉悅道,「你,昭奴,不過是朕豢養在身邊的一條狗。不必拿你當人看,更不必給予半分尊重。」
昭奴的目光瞬間滯澀了一瞬,但很快,那抹凝滯的暗色便輕輕化開,重新恢復成一片沉寂的馴順。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眼睫卻低垂了下去。
看著他如此平靜甚至坦然地接受這個定義,蕭景琰嘴角那抹笑容倏地僵住了。
隨即,一種更加洶湧,更加複雜的情緒衝垮了他臉上的平靜。
他猛地爆發出了一陣近乎瘋狂的大笑。
那笑聲在寂靜的殿宇中迴蕩,充滿了扭曲的快意,宣洩的暢快,以及某種外人無法探知的隱秘的情緒。
「哈哈……哈哈哈!你說!你說他們要是看到!看到你現在這副樣子!」
「看到你如今像狗一樣乖順,自己叼著鎖鏈爬到朕腳邊,搖尾乞憐!!他們還會不會那般上躥下跳,擺出那副忠肝義膽,死諫不休的架勢尋死覓活的逼著朕殺了你?!啊?!」
他笑得幾乎喘不過氣,眼角甚至滲出眼淚,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朕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顆那麼像你的人頭!都糊弄不過去!他們非要朕把你交出去!凌遲!剮了!以謝天下!以正朝綱!哈哈……真是可笑!真是可恨啊!!」
他猛地傾身向前,再次攫住昭奴的下巴,通紅的雙眼死死瞪著他:
「朕真恨不得!現在就牽著你!走到他們面前!讓他們好好看看!看看他們口中那個顛覆朝綱,罪該萬死的攝政王,如今成了什麼模樣!」
「看看這條朕養的狗,還值不值得他們一個個撞柱死諫,以命相逼,非要朕去殺嗎?!」
瘋狂的宣洩如同暴風驟雨,席捲了方才那點殘存的詭異的溫情。
蕭景琰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跳動,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激烈而陰鷙的情緒中。
昭奴被他捏著下巴,被迫承受著這滔天的怒火與恨意,臉上甚至被主人失控的力道掐出了紅痕。
但他沒有掙扎,沒有恐懼,只是安靜地仰著臉。
用那雙被淚水清洗得格外乾淨,濕漉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近在咫尺,面目近乎猙獰的主人。
等到蕭景琰的狂笑與怒吼終於漸漸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在殿內迴蕩時,昭奴才極輕,極緩地,眨了眨眼。
長睫上凝結的細小淚珠滾落,滑過他被掐出紅痕的臉頰。
他緩緩啟唇,以口型無聲道,
【可是,主人說過……】
他將臉仰的更高,帶著一種宛如孩童般執拗的神情,眼眸清澈見底,映著主人扭曲的倒影。
【奴是您的珍寶。】
【不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