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琰腳步兜兜轉轉,最終再次回了瓊華宮。
那個曾經鎖著昭奴的榻腳位置,此刻用粗重鎖鏈鎖著另一位紅衣公子。
紅衣紅妝,面覆紅紗,頸間銀鈴微晃,模樣與裝扮,竟與昭奴一般無二。
他乖巧的跪坐在塌邊,見皇帝返回,目光在空中彼此相接,互相微微點頭示意後,便恭順的垂下頭去。
蕭景琰則踱步回到窗邊寬椅,獨自斟茶獨飲。
腦中不斷思索著明日的計劃,卻又時不時浮現出昭奴被蒙著眼困在陰冷刑室的樣子。心中煩躁難安,恨不得立刻將人抱回到溫暖的寢殿中,放到對面的椅子上一起對飲。
蕭景琰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紅衣人,淡淡道,「過來。」
那人聞聲,立刻低頭爬行而來,拖動鐵鏈帶著銀鈴作響,姿態甚至美觀。鎖鏈夠長,足以他爬至皇帝身邊,停在膝前垂首聽命。
蕭景琰卻微微蹙眉道,「爬的太快了,姿勢也不用這麼美觀。他……爬的很難。」
紅衣人微微抬頭,應道,「屬……」
然而未等紅衣人說完,門外卻響起童安的聲音,「陛下,徐公來了,於紫宸殿外求見……」
蕭景琰一怔,與凌燃需要常常進宮復命不同,其他外臣除非召見,若需面聖,須依制上表,獲准後方可覲見。
徐公作為自己的心腹大臣,宮宴的計劃他一直未曾對其言明,他想到徐公遲早會派人來問,卻沒想到會拖到最後一刻,親自前來,且不曾提前派人通秉。
不過自己早有準備,蕭景琰淡淡一笑,吩咐童安直接叫人將徐公接到瓊華宮來。
若是他們提前到來,便會在紫宸宮中見到這紅衣公子,但自己不舍讓昭奴在刑室囚困太久,最後一刻才將其藏起來。恰逢此時徐公來,在此殿中見他,可信度反而更高。
待徐鶴之的轎輦停在殿門外時,紅衣人已收斂所有神色,目光與行動變得呆滯遲緩。
殿門打開,兩名侍從左右扶著一名鬚髮皆白的身影進來。
蕭景琰立刻上前扶住來人的手,阻了他行禮,且行了一個晚輩之禮。
「徐公免禮……快請入座。」 說話間將人扶至窗邊寬椅上坐下。
徐鶴之微微點頭一笑,眉宇間滿是對年輕帝王的讚賞之意。
徐鶴之年近五十,不算年邁,卻因喪子之痛一夜白頭,身子也漸差。
但其人五官端方,眉眼間一派正氣,配上白髮白須反而更顯仙風道骨,正氣凜然。
徐鶴之微笑著接過皇帝遞過來的一盞熱茶,餘光這才瞥見對面椅子下跪坐的一道紅色身影,目光隨著那人頸間的鐵鏈一路望去,目光最終停在榻腳。
方才蕭景琰扶他時有意無意的擋著紅衣人影,鐵鏈又沒在絨墊中,竟一時不察。
反應過來後,徐鶴之眼中神色漸暗,緩緩的放下茶杯,隨後從袖中取出一枚方盒推至蕭景琰面前,「陛下許久不願服藥,將自己沉溺於復仇之樂中,卻不知此等舉止,恐非明君所為啊。」
蕭景琰接過方盒打開,裡面是一粒看似平平無奇的褐色藥丸,可是此藥,卻是恰恰能解自己病症,使自己清醒過來的良藥。
當年蕭允昭將自己強行捆縛,灌下毒藥,便是想讓自己變瘋變傻,更易被掌控。幸得有徐公相助,廣尋天下良醫,製成解藥。
可惜自己因恨入魔,半因藥性半因心病,竟愈病癒深,不得不長期服用。
沒了蕭允昭,也無人再關心蕭景琰的病症,如今,竟不得不靠徐公親自勸藥。
蕭景琰緩緩捏起藥丸,最終還是在徐公的注視下吞下。
徐鶴之微微點頭,「那日凌燃與臣說了此間之事。凌燃性子率直,未曾察覺,可臣卻一聽便覺不對。」
徐鶴之看著地上之人的模樣,臉上浮現痛惜之色,「他恐怕不是什麼替身,而是正主吧。」
蕭景琰輕嘆一聲,「果然瞞不過徐公。」
說著一把扯下地上之人的面紗,那半臉不規則的燒傷紅痕和另外半張臉的劍創便清晰的顯露在外,其間夾雜著各種其他刑傷導致的痕跡,使人不忍直視。
脖頸上的黑色項圈和粗重鐵鏈和銀鈴更彰顯著其不被視作為人的待遇。
他皺眉凝視著紅衣之人,可對方卻從始至終微微仰頭看著蕭景琰,神色呆滯無比。
徐鶴之不禁怔了片刻,不曾想過昔日宿敵竟會變成這般模樣,眼中竟浮現一抹不忍之色,不禁嘆了口氣。
「唉,也算惡有惡報,咎由自取……不過即便臣與蕭允昭不共戴天,但如今見他如此,仍是……」
蕭景琰神色一凝,打斷道,「 朕明白。徐公先前所言極是,凌燃也曾勸我。」
蕭景琰不自覺撫摸上地上之人的發頂,緩緩揉搓,仿佛在撫摸一隻犬只一般。
「如今他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再折磨下去也無甚意義了。他也感覺不到了。」
蕭景琰緩緩鬆開手,看向徐鶴之,「所以,朕放過他了。」
「什麼?」徐鶴之一怔。
「朕……已經餵他服下毒藥。明日大宴群臣,來人魚龍混雜,朕刻意放鬆了排查禁制,便用此人誘出剩餘餘孽,一網打盡。」
蕭景琰不再看地上之人,仿佛已是一具死屍,「之後此人屍體交由徐公驗看,查明正身後可割下頭顱以慰小公子的亡靈。」
蕭景琰抿了一口茶,嘆道, 「這場復仇太耗心神,朕也累了。一切便就此結束吧。」
徐鶴之面上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收斂,指尖輕撫茶杯,「陛下願就此放下,自是再好不過。」
他頓了頓,又道,「如果那幫餘孽懷疑此人真假,轉而往其他地方搜尋,不入陛下圈套,又當如何?」
徐鶴之目光深沉,意有所指,自是早已知曉這宮中存在一個曾經秘密關押蕭允昭的囚室。
蕭景琰淡然一笑,「徐公放心,只要他們敢來,便……逃不掉的。」
*
翌日。
麟德殿內,宴請群臣。冗長枯燥的封賞儀式後,皇帝袖袍一擺,令群臣不必再拘禮,君臣同樂。
眾人齊聲應是,各自落座。徐公坐於百官之首,離天子最近,二人互相微微點頭示意。
宴席間絲竹笙歌不絕,美酒佳肴的香氣逸散在空中,群臣推杯換盞,言笑晏晏。氛圍看似一派和樂。
然而,眾人的注意力總是有意無意的瞥向御座下桌案後一直安靜跪坐的紅衣人影。
據說是陛下新得的新寵,紅紗遮面,頭顱低垂,那人側坐著隱於案後,看不清眉眼,卻隱隱令群臣不安。
越是看不清,越令人覺得相似,眾人目光繁雜,覺得大快人心者眾,也有深覺於理不合者。
但因毅勇王先例在前,再加蕭允昭本就聲名狼藉,君心又實在莫測。座下臣子心思百轉,猜不透陛下這是再次設局還是故意羞辱,便都心照不宣的選擇沉默不言。
宴席進至尾聲,宮廷歌舞姬如潮般退去,最後是皇帝特意命人尋來的民間藝人獻藝,眾人的目光終於重新從千篇一律的宮廷樂舞轉移至新的節目上。
此時卻有一名年輕臣子突然出列,面容清俊,氣質儒雅。舉手投足間有翩翩公子之風,目光中卻夾雜著與自身氣質不同的寒意。
他緩步上前行至御案前撩袍行禮,雙手拱於身前,聲音清朗,「陛下恕罪……」
眾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引過來,沒想到這位向來寡言少語的大理寺卿此刻竟當眾說起自己的身世。
楚清翊本是清流名官之後,其父卻被蕭允昭冠以貪官污名,將其斬首示眾,家眷流放,親人離散。
其父清廉之名遠揚,行刑之日萬民血書求上官留情,劊子手甚至不願下刀,最終事態愈烈,最終驚動攝政王殿下親臨,卻是親手奪刀砍下其頭顱,激的民怨沸騰,最終卻又不得不屈服於強權。
後來雖以銀錢安撫民眾,卻再也挽救不了蕭允昭國賊罵名。
便是楚清翊自己,也是僥倖得人相救,化名林清翊才得以存活下來,楚清翊說至最後,俊目甚至泛紅。
大理寺卿說了許久,眾臣聽得津津有味,無人再去看席間表演,大家只等楚清翊說出最後訴求。
果然,最終楚清翊神情一凜,目光直指御前桌案之後,「求陛下……」
「楚卿不必多言,朕已明白愛卿所想。恐怕……」蕭景琰輕笑一聲,環顧群臣,「也是眾卿所想。」
「可惜此人不過是……」在眾人屏息凝神看著皇帝緩緩抬起那人頭顱時,席間異變陡生。
正在表演的民間藝人突然向御前發難,暗器直射皇帝面門,身旁的聞宿眼疾手快,迅速揮劍格開,並護持著皇帝退至陰影處。
殿內瞬間爆發亂戰。
群臣慌而不亂,迅速退開,武官兵器不能帶入殿中,赤手空拳上前跟著侍衛一起護駕。
那紅色人影則呆滯的留在原地,忽而口吐鮮血,倒地不起,直到一道黑色身影迅速上前將人扛起,低喝道,「殿下,屬下前來救您!」
隨後身形如電般在同夥的掩護下衝出了殿外,眾人驚呼好快,隨後便有數道黑影疾速掠過,追殺而去。
殿內逆賊則並無頑抗多久便被制服,很快便被捆縛拖了出去。
「眾卿莫慌,剛剛被逆賊帶走那人絕非是大家想像之人,不過是朕用以請君入甕的誘餌罷了。朕早已部署,為的是藉此清剿餘孽。」
蕭景琰舉起酒杯,「小小插曲,擾了眾卿興致,朕自罰一杯。眾卿莫要因此介懷,繼續盡興才是。」
眾臣連道不敢,紛紛飲下杯中酒,宴席繼續,可眾人心中早已被皇帝詭譎莫測的心思所折服。
宴席結束,蕭景琰上前攙扶徐鶴之,滿臉懊悔,「徐公,怪朕輕敵,竟讓那逆賊真的將蕭允昭的屍首劫走了。」
「朕這便下令懸賞尋蕭允昭的屍首,人已死,屍首也是無用,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必要將屍首尋回交予徐公泄憤才是!」
徐鶴之凝眸看著皇帝,面上無甚表情,許久,輕輕拍拍蕭景琰的手背,「不必了。臣並無此心思。陛下既已處死賊首,臣便放心了。」
話畢,便由人攙扶離去,不再回頭。
待群臣離宮之後,蕭景琰立刻疾步朝瓊華宮而去,一道鬼魅般的身影突然現身至皇帝身後,聞宿身側,跟上步伐。
蕭景琰瞥了一眼,「一切順利?難道未曾遇到真正的玄影衛餘孽?」
褪去紅衣裝扮的影九立刻回應,「未曾。都是陛下提前部署好的人。」
影九頓了頓,「是不是屬下扮的不像,才未引出真正的玄影衛。」
蕭景琰微微搖頭,心底不安,腳步愈發加快,行至瓊華宮門口時,一道黑色的羽箭忽然帶著勁風破空而來。
影九迅速將蕭景琰拉開,聞宿拔劍格開,箭矢深深釘在門扉上,尾部仍在顫動。
聞宿看著同樣震顫的劍身,可見其力道,神色一凜,幾人對視一眼。
「來了。」
真正的玄影衛。
*
此時此刻的刑室中,一個帶著全臉面具的黑色身影正屈膝跪在囚徒床前,聲音顫抖。
「殿下……」
「屬下,來救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