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陰冷徹底吞噬了昭奴。
他不自覺的攪動雙腕,緊咬唇瓣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寂靜的空間中,只有鎖鏈和銀鈴聲微微作響,偶有火焰的噼啪聲,配著頸間的束縛感和空中熟悉的氣味,讓他難以分清現實和夢境。
不知過了多久,昭奴開始昏昏沉沉,直到熟悉的藥味湊到唇邊,他習慣性的張口喝下,依然喝不出味道,卻很快讓他的意識徹底沉入黑暗。
不知沉睡了多久。
突然!一陣嘈雜的廝殺聲將他從夢中驚醒,昭奴渾身冰冷,不知是否掉入了更深的夢魘。
直到近在咫尺的聲音響起,「來了!!所有人戒備!!」
幾道氣息同時挪動腳步,身邊的空氣似乎瞬間凝滯起來,而一門之隔的外面廝殺聲愈演愈烈。
昭奴這才分清這是現實,而非夢境。
伴隨著喊殺聲之後傳來的則是紛亂的機栝聲,利刃破空,軀體倒地聲,仍有許多腳步愈來愈近,開始撞擊金屬鐵門。
「咚!咚!咚!!」
聲音又急又狠,如同擊打在人心扉上。
身邊幾人已經拔劍出鞘,嚴陣以待,而門外的機關聲卻越來越急,撞擊聲則越來越小。
「有聲音!」突然有一人說道。
「鐵門被加固過,沒那麼容易突破。」另一人回應。
「不是門外……」那人猶疑了一下,猛然道,「是下面!!」
下方正是水牢,幾人一驚,回身時已晚,隨著「呲啦」一聲,暗器破空聲響起,火盆與燭火同時熄滅,且有兩人中暗器倒地。
其餘幾人立刻散開躲避,「重燃燭火!快!」
然而突如其來的黑暗使幾人措手不及,無法摸清方向,而來者似乎非常擅長在黑暗中作戰,不消多時再有兩人陣亡。
昭奴自始至終沉陷於黑暗中,只能屏息聆聽,手腕仍在拼命攪動,卻只是徒勞掙扎罷了。
不知過了多久,打鬥聲平息下來,空中滿是血腥。
一道粗重的喘息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朝著昭奴走來。
他不自覺的拖著鐵鏈後退,最終抵在床邊的牆壁上再無可避。
來人的動作瞬間僵住,片刻後,一隻冰冷的手輕輕解下眼上的綢布。
隨後利刃輕鬆的劃開手腕上的束縛,捆綁過久的雙手僵硬的垂下。
那人渾身濕透,滿是血跡。戴著一副遮蔽全臉的面具,只露出一雙盛滿水霧的通紅雙眼,
他屈膝跪於床前,開口,聲音顫抖:
「殿下……」
「屬下,來救您了……」
那聲音如此熟悉,卻又陌生,讓他忍不住想出聲寬慰,可他只是一個無法說話的啞奴罷了。
昭奴緩緩搖頭,卻不自覺的抬起僵硬的手臂想去觸碰那面具。
那人輕輕躲開,聲音更加哽咽,「殿下,縱然不看我的臉,也應該認得我的聲音,我是……凌燼啊。」
昭奴似感心弦被稍稍撥動一刻,卻也僅是一刻,目光仍是茫然。
凌燼呼吸一緊,眼眶更紅。
當日棄他遁走,是篤定蕭景琰不會殺害殿下。
他以為一息尚存便可留待將來再圖大計。
他以為殿下會身受重刑仍心志堅韌,會等自己前來救他。
他以為蕭景琰會心存一絲舊情……
他以為……他以為……
握劍的手罕見的因心緒困擾而顫抖,他不敢相信,他親眼目睹著那一雙交握著的手,一大一小並肩而行的身影。
他眼見著那雙手從不曾分開,那小小的身影一點點的長高,直到跟殿下一般高,他們相依相偎,日夜相伴,感情深厚,人人稱羨。
他凌燼是見證者,凌燃是見證者,這宮中的每一條宮道,每一處花草,所有的宮人,皆是見證者!
他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怎麼可能把殿下傷成這樣……
怎麼可能,把他像牲畜一樣用鎖鏈拴在這裡!!
凌燼猛的抬起劍,話音和劍刃一同落下,「得罪了,殿下。」
劍刃猛的劈砍在鐵鏈上,火花四濺,然而鐵鏈卻毫無損傷。
凌燼瞳孔皺縮,再次劈砍幾次,仍是同樣的結果。
「怎麼會……這樣。」凌燼頓感手腳冰涼,順著鐵鏈抬頭看去。
刑室的牆壁上方被開鑿了一個孔洞,鎖鏈的盡頭徑直穿過了那個孔洞隱沒在不知名的黑暗中。
他們明明已經做了詳盡的計劃,犧牲了那麼多人,以為走到這一步便萬無一失了。
在已經密封的密室中安排高手已是預料之外,沒想到還特意打造了無法砍斷的鎖鏈,項圈則緊緊貼合著皮膚,根本無法下手。
這是完全斷絕了有人救走殿下的可能!!
而昭奴則自始至終只是呆呆的看著凌燼揮砍鎖鏈的舉動,似乎覺得那鎖鏈戴著並無不妥,不理解他為何非要砍斷。
那麻木呆滯的眼神更刺的凌燼心臟鈍痛。
他猛的再次揮劍劈砍,帶著十足的力道,帶著所有的悔愧和心痛。
一劍一劍砸在鎖鏈上,每砸一次劍刃便劈開一個豁口,每砸一次,他便在心底問自己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不在那天與殿下同進同退。
為什麼不拼死護他殺出重圍。
為什麼不早點來救他。
為什麼!!!
直到長劍殘破不堪,傷口的血液不斷滲出,混著污水流淌了滿地,呼吸變得粗重。
凌燼幾人從水下密道而來,本已渾身凍透,又在方才的對戰中以三人之力合殺十位精銳,最終只余他一人存活,卻也身負重傷。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凌燼的生命也在失血和寒冷中一點一點流失。
最終,他累極了,整個人癱坐在血泊中,癱坐在殿下面前,仰頭看著那張仰視了半生的面容。
那雙原本麻木的雙眼此刻竟也微微泛紅,似與記憶中一樣的神色俯視自己。
凌燼在面具下淡淡的笑了,可是他的殿下無法看見。
然後,他緩緩的,用盡全部力氣抬起了那把殘劍,「殿下……我寧願您死,也不願見您如此……」
昭奴安靜的聽著,劍刃已在脖頸,可他卻感受不到任何殺意,也不覺得怕,只是靜靜的看,靜靜的聽。
「殿下,您先行,我隨後。」
「這一次,絕不會再丟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