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先行,我隨後。」
「這一次,絕不會再丟下您。」
話雖出口,可凌燼的手仍在顫抖,無法真正落下那致命一擊。
然而他更不願看著殿下變成如今這般麻木馴順的偶人,繼續留在世上承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猶豫不決時,鐵門突然發出聲響,凌燼下意識的挪動位置,調轉劍刃格在身前,閃身將人護至身後。
「砰!!!」鐵門在下一秒忽然洞開,濃重的血腥氣瞬間湧入,甬道之中屍體橫呈,宛如血腥煉獄。
昭奴不自覺的偏頭看去,甬道內的慘狀瞬間映入眼中,瞳孔不受控的微微震顫起來。
來人踏著屍體而來,滿步血腥。
那慘烈景象只在昭奴和凌燼的眼中閃過一瞬,鐵門便被再次被關閉。
他進門一眼便看到身受重傷的凌燼,然後環顧了一眼滿地的屍體和地上的水印,立刻明白了凌燼幾人竟從水下潛入,「真有你的。」
凌燃邊說邊疾步走來,視線瞥向凌燼身後,神色一滯:他……果然還活著。
只是那人臉上和身上的傷似乎比自己上次在這裡見他時更多了些,頸上的鎖鏈也更加粗重,還有那刺目的銀鈴……他似乎在瓊華宮那個玩物的身上聽到過類似的聲響。
視線不自覺的下移,便可看到那明顯畸形蜷縮的手指。凌燃呼吸一緊,心臟仿佛被什麼揪緊。
他一直被關在這裡,承受著這樣非人的折磨嗎?神色好像也更呆滯,甚至對他的到來都無動於衷,只是一直盯著漆黑的鐵門,瞳孔震顫。
「咎由自取……」他低低的說了一句,將指尖掐入掌心。
「哥……救他……」凌燼看到凌燃,眼中又重新燃起希望,凌燃深受皇帝信任,既有鐵門的鑰匙,說不定也有鎖鏈的鑰匙。
「救他?這是他自作自受,他自己都說了不必救他,你又何必自作多情。」凌燃冷笑一聲,看向舊主,「你說是吧,主子。」
「他已經……認不得人了……」凌燼看著毫無反應的殿下,聲音有些哽咽。
凌燃一震,瞳孔猛的縮緊。
凌燼看著凌燃果然不是全然無情,連忙繼續道,「若非你上次阻攔,殿下不會變成這樣!!你縱然心裡有恨,看他變成這幅樣子,還未能消嗎?殿下救我們性命,教我們武藝,待我們恩重如山,你還記得我們在北境時……」
「夠了!!」凌燃猛的打斷,眼眶有些刺痛,他知道凌燼要說什麼。
山河路遠,同去同歸。
那是他們三人在沙場上並肩作戰時許下的諾言。
那時兄弟二人尚未如此老練,是蕭允昭出手,替他們擋下多少刀劍,才有了後來武藝精絕,位列暗首的他們。
凌燃縱想過這份恩情以命來賠,十倍百倍千倍奉還,可最終是蕭允昭先不要他,要趕他走,讓所有人落入蕭景琰的圈套……
凌燼見凌燃不再應答,冷冷道,「也是,如此一來便影響哥哥的仕途。兄長苦心得到的一切,將化為烏有。」
「那我與殿下便在黃泉路上祝凌將軍扶搖直上,平步青雲……」凌燼說著,將殘劍再次抵上昭奴頸間,一寸寸緩緩施加力道。
「你做什麼!」凌燃怒喝,一劍挑開凌燼手中殘劍。
昭奴似是受痛,又似受驚,神色變得痛苦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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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燼心中一痛,咬牙繼續與凌燃對峙,「做什麼?!既然救不了他,就給他一個痛快!我絕不會把殿下留給那個瘋子讓他繼續折磨!!」
「呃……啊……」昭奴突然發出痛苦的低喊。
凌燃凌燼聞言立刻停止爭吵,半蹲半跪到床前,擔憂的看著眼前之人的神色。
【都……走。】他神色痛苦,顫著唇瓣道。
【滾……】眉頭深皺,【不用】
【不要……你們】
凌燼瞳孔收緊,立即跪直,「殿下息怒,屬下不是……不是要弒主……不……我是……」
「屬下只是不想……不想……」
凌燼的聲音哽住,既因殿下的片刻清醒而欣喜,卻又更因殿下清醒了,卻無法救出而痛苦。
他將絕然的眼神投向凌燃。
凌燃的喉嚨同樣發緊,懷中有一枚他從聞宿身上偷來的鑰匙。
聞宿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也或許,他是故意為之,在期待著自己去殺了蕭允昭。
今日宮宴他藉口突發身體不適去偏殿休息,實則是因為徐鶴之聽完皇帝的計劃後並不相信,派他暗中查探。
他小心翼翼瞞過暗中看守他的人,往刑室來尋,瓊華宮的看守似比平日更多,更加堅定他的猜測。
等到玄影衛突襲,他趁亂混入,才發現偷來的竟不是刑室的鑰匙。
他再次膽大妄為,假傳皇帝口諭,說皇帝命他前來確認囚犯安危,令人交出鑰匙。
以凌燃現在的身份地位,和無人敢在此時假傳聖旨的固有認知,竟無人懷疑。
一切都是因為他想確認他的存在,他的生死對自己而言至關重要,或許,他還想……
若他只是確認蕭允昭生死,現在立即離開,去參與保護皇帝的行動,那麼一切就都還來得及……
時間已經容不得他猶豫下去。
凌燃煩躁的咬了咬牙,猛的起身從懷中摸出鑰匙,扔給凌燼,「他還不想要我們?誰又想管他!「
他冷哼一聲,「那就把他帶走!你說得對,我也不想把他留給那個瘋子了,就算復仇,也該輪到我親手來了!而且我現在也……無路可退了。」
凌燼接住鑰匙,那鑰匙還留有凌燃的體溫,在指尖微微發熱,他能透過那溫度,感受到凌燃心中尚存的溫情和熱血。
同時發熱的,還有眼眶。他們三人終是沒有像他們二人那樣,只要這樣便好,只要他們還在一起,一切就都還可以挽回。
凌燼毫不猶豫的低頭將鑰匙插入,解開了那條沉重的鎖鏈,並狠狠一劍挑飛了那刺眼的銀鈴。
「好,那我們就山河路遠。」凌燼說道。
「同去同歸。」凌燃笑著應道。
提前伸手將輕飄飄的仇人扛在肩上,轉而又低喝一聲,「我真是上輩子欠你們的!!」
凌燼笑了一聲,瞬間鼓足了精神,在前帶路,「走!!」
「密道入口在水底,密道中也全是水,需游水離開,做好準備。」凌燼說道。
「密道多長,需要游水多久,對面可有人接應?」凌燃語速極快,一邊移動一邊問。
「不算太長,大約半炷香時間,出口在曜宸宮,有人接應。」凌燼回應。
「曜宸宮?」凌燃心底一驚,他在徐公等人討論蕭允昭身世時聽過這個地方。
這是先帝蕭凜專門為侍君塵君建造的宮殿,雖是一介玩物,卻為此宮殿取了如此鄭重大氣的名字。
「殿下的身世是徐鶴之袒露的,你應該知道。那是殿下生父所居之處。」凌燼邊帶路邊道。
「我們便猜測二人既有關聯,有沒有可能開鑿一條連通兩座宮殿的密道,果不其然……」
「對了,水是後來灌入的,密道中仍漂浮著些許原有的雜物,你要小心。」
凌燃點頭,心中暗道凌燼等人竟可探聽到如此機密,還能找出宮中密道所在,看來皇帝的心腹大臣中果然有個不容小覷的對手。
只是據徐公等人所說,雲闌珊只是為了報復蕭凜與其一時苟合,沒想到竟還偷偷暗修了密道。
說話間三人已至水牢的水池面前。
「入口狹窄,一次只能容一人通過,你護送殿下,我自己可以。」凌燼道。
凌燃「嗯」了一聲,並無異議。
準備投水之前,凌燼看著再次陷入神智混亂的殿下,惋惜道,「殿下要是清醒著就好了。那他看到密道中的東西時,或許會有不同的感觸。」
凌燃疑惑道,「什麼東西?」
「那密道中除了漂浮的雜物。密道牆壁兩邊,刻滿了八個字。筆鋒遒勁有力,用力極狠,可見刻字人的心境。」
凌燼看著神色痛苦的殿下,「也可見殿下的父母感情深厚,並非傳言中那般。」
話音落下,凌燼神色一凜,「下去看了就知道。走!!」
凌燃點頭,三人同時跳入水中。
蕭允昭怕冷,怕水,怕髒。這是他極少弱點中的其中三個,卻在這方池水中盡皆占全。
凌燃凌燼都知道,因此游得極快。
凌燃在先,凌燼緊隨其後。
被攬在凌燃手臂中的昭奴便可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帶的越來越深,而游在上方的凌燼一入水便染紅周遭的池水。
且游的越來越慢,間隔越來越遠。
刺骨寒冷的污水持續侵蝕著周身的傷口,昭奴原本被囚困於血腥畫面中的意識逐漸被徹骨的冰寒一絲絲驅散,冰冷的理智似在叫囂著回歸。
昭奴猛的拍打凌燃,讓他去看強撐著遊動的凌燼。
凌燃轉頭,瞳孔驟然緊縮,凌燼傷的比看上去還重,水中四溢著凌燼的鮮血,這樣下去,他根本不可能游得出密道!
若凌燼被俘,他的下場……
此刻水面之上微微震動,水牢上方已傳來動靜,凌燃立時陷入兩難!
凌燼和蕭允昭,他只能救一個!
此時,他攬著的人忽然動了,趁自己躊躇之際猛的脫離了護持。
他不知那人腦海中洶湧著怎樣的思緒。
再次睜眼的昭奴眼中已沒有了痛苦和迷茫,而復歸一片寒潭般深寂的幽冷。
他想到甬道中那些橫呈的屍體,看著自己視如親弟之人在自己面前逐漸喪失生機,忍不住痛心,又不禁憤怒。
為何不聽自己的命令,為何如此不愛惜自己的性命!
他轉頭看著凌燃,用口型道,【先救他】
【我不會死】
凌燃一震,瞬間做出決斷,只要他們兄弟二人活著,就還有機會,若丟下凌燼,他必死無疑!
凌燃點頭,立刻蹬水朝蕭允昭後背托去帶著他游向凌燼,並在最後狠狠推了一把,將蕭允昭推向水面,隨後攬住凌燼下沉。
凌燼瞳孔皺縮,拼命掙扎,將手伸向蕭允昭。
兩人一人上浮,一人下沉。
交錯之際,他看到他的主子恢復了神智,看到他口中的命令:
【若還認我為主。】
【最後一道王令】
【諸位,珍重自身,別再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