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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隱匿

2026-10-11 19:55:57 作者: 蘇木一槿

  商人話未說完,就被身旁人捂住嘴,連忙起身,恭敬道:「肖公子。」

  茶樓里安靜了一瞬。

  那位被稱作肖公子的年輕人點了點頭,並未理會商人的失態,只淡淡掃了他一眼,便將目光轉向台上的說書先生。

  「先生方才說他濫殺忠臣。我倒想請教先生一個問題。」

  「不知你口中的忠臣,是指哪些人?是指那些表面剛正不阿,私下卻收受賄賂,草菅人命,家中搜出真金白銀不下萬兩的『清流』?還是剋扣軍餉,導致前線將士寒冬無棉衣,凍死者數以百計的『良將』?」

  「這些人,算得上忠?」

  說書先生張了張嘴,額上滲出細汗:「這……」

  年輕人靜靜地看著他,見他答不上來,不由得輕笑一聲。

  「先生講他殺人,卻不說他殺的是什麼人。講他弄權,卻不說他用權做了什麼事。」

  年輕人一邊說著,動作自然地垂袖將左手負於身後,步伐沉穩地緩緩走下階梯。

  「可據我所知,那位攝政期間,朝中貪官污吏被清掃一空,國庫稅收逐年增長,各地糧倉充盈,災年餓死的人數比先帝鼎盛時還少了三成。」

  「這些事情,舊年邸報上有記載,各地縣誌也可查證,並非什麼秘聞。先生為何不一併講來聽聽?」

  大堂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有人小聲嘀咕:「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我老家在青州,那一年鬧旱災,朝廷確實撥了不少糧下來,沒聽說餓死多少人……」

  也有人遲疑道:「可那蕭賊……不是說他把持朝政,欺辱陛下麼?」

  

  談話間年輕人已走到了堂下,眾人不自覺地後退,讓出一片空位。

  年輕人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他有沒有做過那些事,我不曾親眼所見,不敢妄下定論。我只知道,人云亦云容易,獨立思辨卻難得。在座都是飽讀詩書的有識之士,何必別人說什麼,便信什麼?」

  這番話落下,大堂里陷入了一陣微妙的沉默。

  不是因為被說服了。

  而是因為,說話的人是肖公子。

  在場的許多本地茶客認出了他。

  這位每年夏天從京城來的神秘富家公子,在江南一帶名聲極大。

  沒人知道他家裡具體做什麼營生,只知此人敢以百姓之身為民請命,遇權貴欺人或官紳壓迫百姓,必挺身而出,連當地知府都對他客氣有加。

  且此人有財有德,樂善好施。江南地大,卻哪裡有災有需救助者,只要他在,必能看到他的身影,或他散來的救濟銀兩。

  有人贊他不懼權貴,也有人說他就是權貴本身。

  這樣一個人,當著滿堂人的面,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誰敢當面駁他?

  更何況,他說得也確有幾分道理。

  而那些想得更深的人,已經不由得琢磨另一層意思了。

  回想蕭允昭剛死之時何等大快人心,編排這位奸賊的話本遍布茶樓酒肆巷尾,被百姓津津樂道,熱度經久不衰,但凡有說書先生開講,必定座無虛席。

  可後來不知從何時開始,那些話本講段就漸漸消失了,想聽都無人再講。

  尋常人自然不知這些茶樓酒肆背後經過了怎樣的敲打,只是這件事被淡忘太久,連同那敲打也一同被淡忘了。

  而此次容景國的傳聞鬧得紛紛揚揚,一石激起千層浪,才令得這些茶樓竟也大著膽子重新翻出來說。

  有心者看著眼前這位從京城來的肖公子,他敢如此直白的在大庭廣眾之下替奸賊辯駁,莫非是受皇城的風向影響?

  畢竟,當今陛下可是蕭允昭親手帶大的。都說陛下聖明仁厚,以德報怨。

  蕭允昭對他至少有手足之情,撫育之恩。

  雖說蕭允昭罪大惡極,但陛下仁德,或許不願看到兄長的名字在死後還被世人反覆踐踏?

  若真是陛下的意思……

  想到這裡,不少人後背微微發涼,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也默默地咽了回去。

  一時間,大堂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說書先生站在台上,手裡握著驚堂木,放也不是,拍也不是,尷尬得滿臉通紅。


  他做這一行二十年,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可眼下這局面,他確實不知該如何收場。

  年輕人沒有理會眾人的心思,他將目光從眾人身上移開,轉向了那個方才還在高談闊論「容景替身」的外地商人。

  「還有你,」他的聲音冷了幾分,「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

  商人臉色一白,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我……我說什麼了?我就是閒聊……」

  「閒聊?」年輕人眸光微凝,「你在茶樓里當眾宣揚容景人如何踐踏蒼梧的顏面,以此為樂,還煽動旁人一起鬨笑。這叫閒聊?」

  商人的額頭冒出了汗珠:「這……這不是大家都……」

  年輕人冷聲打斷,「他是蒼梧人。不管他生前做過什麼,都是蒼梧的家事。何時輪到容景人來糟踐?你同為蒼梧人,聽到此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甚至引為談資。你以為合適嗎?」

  商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這人確實毛病不少。重利,好色,口無遮攔,但說起兩國之間的仇怨,他才猛地警醒過來。

  是啊,蕭允昭再不是東西,那也是蒼梧人。蒼梧人罵他,恨他,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那是蒼梧人的事。可容景人算什麼東西?他們也配?

  他越想越氣,轉而恨起那些可惡的容景人,又恨偌大的蒼梧,為何不出一個和那奸賊長得一模一樣的替身。

  甚至在心裡盤算起來,要不乾脆湊筆錢,去容景把那個替身贖回來?弄回蒼梧來,到時候想怎麼……

  不過這等想法可不便說出口,他擦了擦汗,訕訕道:「肖公子說得對,是我想岔了。這事兒……確實不該拿來當笑話講……」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漠道:「明白就好。」

  他轉身走出人群,停下腳步,回首示意。

  這時,眾人才注意到不遠處站著的一名灰白色勁裝的隨從。

  那人打扮樸素,看著像是尋常護衛,但站姿如松,目光銳利,雖一言不發,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勢。

  那人從陰影處走出,到年輕人面前垂首聽令,隨後低聲應是,走到櫃檯前取出一錠金子放在檯面上,接著返回年輕人身後。

  「今日在座各位的茶錢,算在肖某帳上。擾了諸位的興致,抱歉。」

  年輕人終於恢復了一副溫和的模樣,隨口道別便要離開。

  卻在走了兩步後忽然停住,回過頭來,目光平靜地掃視了一圈大堂里的眾人。

  「諸位,」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日後說話,還望三思後行。禍從口出,謹記。」

  話音落罷,年輕人不再多言,徑直朝門口走去。

  即將出門的那一刻,他的餘光掃過堂內一個白色的身影。

  那人背著一副紫檀木琴匣,臨窗而立。

  白衣,斗笠,白紗垂肩,看不清面容。

  風從窗外而來,輕輕吹動他的衣袂,拂過一絲淡淡的涼意。

  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瞬。

  那身形……太像了。

  像到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如同這三年來無數次出現在他眼前的幻影,又或是夢中那個永遠追不上的輪廓。

  每一次他都以為是那個人回來了。每一次,都不過是他的思念在作祟。

  僅僅一瞬,他強迫自己收回目光,繼續朝外走去,很快消失在正午的陽光里。

  他身後的灰衣護衛緊隨而出,步伐穩健。

  茶樓里安靜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恢復聲響。

  說書先生換了段才子佳人的故事,台下聽眾神不守舍地聽著,氣氛到底不如先前熱鬧。

  那幾個方才還高談闊論的茶客,此刻都低著頭喝茶,偶爾交換一個眼神,誰也不肯先開口。

  而造成這一切的年輕人,此刻已經走出了茶樓。

  那些喧囂被甩在身後,他腳步未停,往街巷深處走去。

  直到走出很遠後,他才緩緩攤開左手。

  掌心有三道月牙形的血印,是方才在堂上,手指一寸寸掐進肉里留下的。

  他看了片刻,將手垂落,袖口遮住了那片痕跡。


  「公子。」身後護衛打扮的聞宿貼近,聲音低而謹慎,「有人跟著我們,不止一波。」

  年輕人面色不變,只微微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他今日以肖公子的身份公開露面,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出於本心,他聽不得別人如此踐踏那個名字。

  但另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引蛇出洞。

  那些暗中窺伺的人,也該清理清理了。

  他帶著聞宿不緊不慢地在街上走著,給足那些人跟上來的時間。

  然而,當他們繞了幾條街,到達預定收網的地點時,聞宿卻皺起了眉頭。

  「公子。」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猶疑,「那些人……消失了。」

  年輕人腳步一頓,回頭看他:「消失了?」

  「是。」聞宿擰眉,「兩撥人,一先一後,氣息都突然消失了。」

  年輕人眉頭微蹙。

  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沉默片刻,道:「知道了,先回去。」

  聞宿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他先是回到了城南一座華麗的宅邸,在裡面待了許久,直到午後,才換了一身樸素的黑色衣袍,從側門悄然離開。

  這一次,他沒有帶隨從,獨自一人混入街市的人流中,腳步輕快,神色悠閒,仿佛只是一個在江南小鎮隨意漫步者的無憂無慮的青年。

  他走過幾條熱鬧的街市,拐入一條沿河的小路。

  河水不寬,碧綠的水面映著天光,幾隻烏篷船慢悠悠地划過。

  兩岸都是人家,白牆黛瓦,門前種著花草,有人在河邊浣衣,有人在橋頭下棋,一群孩童嬉笑著蹲在水邊用樹枝逗弄小魚。

  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在一座朱紅色大門前停下了腳步。

  這座院子不算太大,黛瓦白牆,門楣樸素,比起他在城南的那座華麗宅邸,簡直算是簡陋。

  但它的位置很好,臨河而居,門前種著一棵桂樹,枝葉繁茂,灑下一片清涼。

  院牆內探出幾枝梨樹的枝條,綠葉間綴著青澀的小果子。

  門前樹下,幾個街坊正在乘涼。

  「琰小哥回來啦?」一個納涼的老伯抬頭招呼道。

  「回來了,李伯。」年輕人笑著應道。

  「今兒個倒比昨日早了些。」

  「嗯。事情辦完了就早些回來。」他隨口答著,語氣自然,像是尋常人家出門歸來的子弟。

  旁邊浣衣的大嬸抬起頭,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這一天到晚往外跑,也不見你往家裡領個人。你阿兄要是知道你這麼大還沒成家,怕是要替你著急了。」

  年輕人臉上的笑容不變,眼底卻有什麼東西極快地一閃而過。

  「我阿兄才不急呢,」他笑著說,「他比我還能耐得住性子。」

  「說起來他到底什麼時候回來?你來來回回跑了這麼些年,只說是替你阿兄守著院子,咱們可一次都沒見過他。」

  「快了,」他說,「等他忙完就回來了。」

  他晃了晃手裡拎著的一包茶葉:「這不,剛給他買了新茶,等他回來喝。」

  眾人笑著打趣了幾句,便不再追問。

  年輕人轉過身,正要推門,卻忽然頓住了。

  他猛地回頭,朝河對岸望去。

  對岸人來人往,有挑擔的貨郎,有倚欄閒聊的婦人,有追逐嬉戲的孩童。

  一切如常,並沒有什麼異常。

  他看了許久,隨後垂下眼睫,嘴角那抹弧度淡了下去。

  又是幻覺。

  他收回目光,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內傳來幾聲犬吠,和一個少年驚喜的聲音:「琰哥回來了!」

  接著是另一個聲音:「琰哥!你今天怎麼這麼晚?小鴨子又跑出去了一隻,我們去撈了半天才撈回來……」

  年輕人的聲音帶著笑意:「又跑了?那群鴨子怕是成精了……」

  聲音漸漸遠去,門扉徹底合上。

  河對岸,一條隱蔽的巷弄中,一個灰色的身影緩緩從陰影中轉了出來。


  蕭允昭一身幹練的灰色布衣,袖口束緊,頭戴斗笠,脖頸被同色布料覆蓋,整個人的氣質與先前截然不同。

  他站在巷口,望著那扇已經合上的朱紅色大門,目光微凝。

  方才那一刻,年輕人望過來的目光讓他心中一驚,他幾乎是本能地側身隱匿進了巷中。

  蕭允昭功力極佳,收斂氣息後神不知鬼不覺的遠遠跟隨,連那些守護在年輕人周圍的頂尖高手都未曾察覺他的存在。

  可那年輕人,雖看得出武功功底,但算不上高絕,卻仿佛能察覺到他的存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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