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31章 碧蠱(二)

第131章 碧蠱(二)

2026-10-11 19:56:04 作者: 蘇木一槿

  夜晚的庭院涼意習習,夜空明朗,但他無暇去看。

  他習慣性地將斗笠隨手戴上出門,吩咐守在門口的小廝備好冷水。

  這位古怪的東家向來要求不多,冷水便是其中一項,需得時時預備著。

  小廝立即看懂了他的手勢,腳步飛快的領命而去。

  簫允昭不敢再運功,勉力維持著身形穩步穿行過庭院。

  直到他回到房中,整個人浸入到冷水中,那股灼熱恰好徹底發作,自小腹深處轟然炸開,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他白皙如瓷的皮膚下,血氣翻湧上來,泛起一層薄紅,濃郁的香氣在空氣中逸散開,甜膩得令人作嘔,連他自己都覺得厭惡。

  他雙手緊緊攥著木桶邊緣,指節泛白,緊蹙著眉,咬緊了牙關,才能抑制住不發出任何呻吟。

  最終,他將自己徹底沉沒進水中。

  水面沒過他的頭頂,世界驟然安靜下來。

  窒息與冰冷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他睜著眼,望著水面上模糊搖曳的燭光,感受著體內那股燥熱與冰冷的寒意相互撕扯。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這次發作他是有預料的,因為白日裡他出了手。

  起初他被關在籠中,日日服用麻痹神思,減緩血液流動的藥物。

  只要他昏昏沉沉的趴在籠中,任人運送,便可保證情毒不會提前發作。

  鳳鳴山時,是他主動激發毒素。

  此後他便在謝隨察覺不到的間隙,不斷地以痛感維持清醒。

  但越往後,毒素浸入血液越深,便越難控制,僅僅是日常的趕路顛簸,都會加速毒素的深入。

  這也是這一路上他不肯輕易出手幫助謝隨的原因。

  就像他身上這些無法解開的束縛一樣,這毒,便是顧憐舟加在他身上的另一重束縛。

  他在水中睜眼看著身上那些刺目的黑色束具。

  手腳上的束縛可以通過捏碎四肢來掙脫,可像脖頸,上臂,大腿這些要害處卻不同。

  總歸不能靠自傷解下所有束縛,解決問題的關鍵,還是要拿到鑰匙。

  而唯一的鑰匙和解藥,都被顧憐舟提前送到了蒼梧皇帝手中。

  所以,不論是清醒還是麻木,他都不得不去往蒼梧皇帝面前。

  但……絕不能以玩物的身份。

  過了許久,那股燥熱才慢慢平息下去。

  蕭允昭從水中探出頭來,唇色終於恢復了淺淡。

  他命人重新換了清水,沐浴更衣,帶著一身濕冷走出房間。

  此刻已是夜深,萬籟俱寂,是所有人沉睡的時候。

  但對傀儡而言,沒有指令時便會自動陷入沉寂,他們沒有睡眠,只有等待。

  逃出之後,蕭允昭往往將這段時辰用來靜息打坐,比睡眠更養精神。

  但今夜他沒有閒暇。

  他來到書房,這是他整理搜集到的信息的地方。

  一路走來,他從未停止過這件事。

  他需要掌握足夠的信息,才能去接觸這位蒼梧皇帝。

  直到安頓於此,他才將重要信息一一記錄下來,整理成冊。

  原本江南是個魚龍混雜,消息靈通之處,但今日經肖公子一番敲打,只怕他再去打探那位前攝政王的秘聞,便會惹人在意。

  至於肖公子所說的那些擺在明面上的信息,他早已知曉,並無太大價值。

  不過,好在這個肖公子本身就是一個極佳的線索。

  燭火燃起,他將那些名冊與實錄在案上鋪展開來,逐一審視。

  他想起那年輕人在茶樓里的言談舉止,不像是商人子弟養出的氣度,更像久居上位者才會有的沉靜與掌控,不怒自威,卻又不顯鋒芒。

  而當年與蕭允昭相干的舊部,大多已被誅殺,或流放驅逐。

  但撇清干係,明哲保身,仍穩居廟堂之上的,並非沒有,只是或年齡不對,或身份不合。

  還有他在茶樓人群中一眼望向自己的眼神,分明不是偶然,而是此人對蕭允昭的身形極為熟悉。


  他一條條篩選,一條條排除。

  名單越來越短。

  最後,只剩下一個名字。

  蕭景琰。

  當今蒼梧皇帝。

  蕭允昭心中一驚,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筆。

  如果他真的是蕭景琰,那麼他身邊遍布頂尖高手護衛,一公開露面就被神秘勢力盯上,便有了合理的解釋。

  而這也意味著,他想要接近的目標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比在蒼梧皇宮容易得多。

  他沉思片刻,將那些書冊收回書架後的機關夾縫中。

  現下他手中並無可用的籌碼,他需得儘快確認那隻蠱蟲的作用。

  夜盡天明時分,蕭允昭去了一趟後院。

  蠱蟲往往在夜晚活躍,白日便會靜默不少。

  經過一夜的折磨,謝隨已經昏睡過去,臉色蒼白,呼吸微弱,眉頭緊鎖,即使在夢中也不安寧。

  蕭允昭站在床邊看了片刻,只怕逼得太緊反而適得其反,只能由得他先休息。

  隨後他囑咐下人好生照料,便轉身出了門。

  天光未明,多數人尚未晨起,河岸邊小院周圍人影寥寥。

  院後不遠處有一棵高大的梨花老樹,此刻正值花期,枝繁花密,滿樹雪白,風一過便有花瓣簌簌落下,鋪落薄薄一層霜雪般的白。

  蕭允昭看了一眼,提氣躍上枝頭,隱入花葉之間。

  一身輕盈白衣與滿樹梨花融為一體,木質琴匣又與樹幹同色,若不細看,竟是渾然一色,難以分辨。

  他環顧四周,發現此處竟是監視那座院落的絕佳位置。

  視野開朗,可俯瞰院中大半景象,卻又隱蔽異常。

  他甚至能感受到其他方位散布的暗衛,若有可疑人靠近,他們必會現身干預。

  但這個絕佳的位置,卻沒有布置人手。

  是不想被人盯著看麼。

  蕭允昭沉心靜氣,不再多想,安靜地蟄伏下來。

  得益於傀儡體質的特性,加上瓊枝閣的訓練,長久維持一個姿勢不動對他來說並非難事。

  他靜靜地待在那裡,目光透過花葉的縫隙,落在院中。

  他看到那個年輕人在院中走動。

  餵魚,澆花,或在廊下的椅子上坐著看書。

  有兩個孩子來過,一大一小,似乎是來幫忙打掃的。

  幹完活,領了錢,便蹦蹦跳跳地離開,偌大的院子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院中的梨花樹下擺著一張石桌,他偶爾會斟兩杯茶,一杯自己喝,另一杯放在對面,仿佛在與什麼人對飲。

  但對面始終空無一人,那杯茶也從未被人動過,只有零星的花瓣落進淺紅的茶湯中。

  他就那樣一手支著腦袋,另一手半舉著手中的茶杯定定的看著對面出神。

  午後他也會走出院門,跟鄰里聊幾句家常,幫巷口的大娘拎一下菜籃,最終又返回院中。

  和昨日在茶樓里那個侃侃而談,氣場逼人的肖公子判若兩人。

  他真的會是厲沉淵和顧憐舟口中那個暴君嗎?

  蕭允昭正思索間,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自空氣中掠過,很快出現在了院中。

  那人單膝跪地,像是稟報了些什麼。年輕人聽完微微頷首,不多時便從院中離開。

  簫允昭心中一凜,那跪姿,是宮中暗衛?

  一時間簫允昭自己竟也說不清為何會一眼認出蒼梧宮中的禮節。

  隨著年輕人的離開,周圍的氣息也零零散散的跟了過去。

  心中的猜測已印證了大半,接下來的每一步便要更加謹慎,不可打草驚蛇。

  他在樹上又待了片刻,待到一個無人在意的瞬間悄然落下,無聲無息的混入傍晚正街熱鬧的人海中。

  他走在街上,心中思索著下一步的計劃,卻意外注意到今日的街道竟格外熱鬧。




  他駐足片刻,從路人的閒談中得知過幾日便是廟會,商會主辦。歷年廟會皆是人山人海,熱鬧異常。


  得益於政令改革,今年商賈們獲利頗豐,據說辦的要比往年更加盛大,還添了諸多新奇的節目,夜市也會更熱鬧。

  蕭允昭不動聲色的聽著一路上的閒談,一邊信步返回了自己的宅院。

  院中人都已習慣了他的早出晚歸,無人多問。

  他穿過庭院,徑直回了房,褪下一身沾染了梨花氣味的衣衫,沐浴更衣後來到了謝隨房間。

  那股帶著冷意的熟悉淡香進來時,謝隨連咬舌的力氣都沒了,眼中的憤怒都夾雜了濃重的疲憊。

  蕭允昭沒有理會,走到床邊,二指併攏,壓在謝隨的經脈上,緩緩催動。

  那股力量沿著經脈蔓延開來,謝隨的身體猛地繃緊,鐵鏈嘩啦作響,口中發出難以自抑的痛苦低嚎。

  蕭允昭站在床邊,面無表情地看著。

  之後房中鎖鏈,掙扎聲不斷,間或夾雜沉悶的嗚咽和咒罵。

  護衛們在門外聽著,面面相覷,心中預演了無數種房中可能發生的畫面,一個個都臉紅的把頭撇遠,不敢細想。

  此後幾日蕭允昭除了偶爾回房沐浴,便一直留在謝隨房中。

  期間,他也會讓丫鬟和小廝進來打理謝隨,為他擦身、換藥、強行灌下些吃食和補藥。

  丫鬟和小廝們都低著頭默默幹活,不敢說話,更不敢抬頭去看那位白衣的東家。

  誰也沒想到,如此儀態翩翩的東家,竟有如此……古怪的癖好。

  蕭允昭並未意識到旁人誤會了什麼。

  眾人離去後。蠱蟲靜默期他就在一旁靜息打坐,等謝隨恢復些精神他便再次催動。

  謝隨被折磨的痛苦不堪,但也漸漸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他不再像開始時那樣憎惡,反感簫允昭,反而會突然對他露出一副信任,依賴的目光,口中囁嚅著,好像想喚他什麼,卻又說不清楚。

  簫允昭一開始命人給謝隨的鐐銬里側墊了軟布,免他掙扎太激烈時弄傷了自己。

  但後來,他連掙扎也減少了。

  有時便只是靜靜的用那般信賴仰望的目光看著他,仿佛在等他發出什麼指令。

  偶爾謝隨也會突然有片刻清醒。

  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在恍惚間做了什麼,那種不由自己控制身體,思想,甚至產生幻覺的狀況讓他幾欲崩潰。

  他的眼眶紅了。

  「我不想做傀儡……我不想……」他的聲音沙啞而微弱,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這是幾日以來,他除了咒罵之外說的第一句話。

  「玉奴……看在我幫過你的份上……你殺了我吧……」

  蕭允昭不為所動,靜靜地俯視著他。

  謝隨看著他那張冷漠的臉,忽然覺得自己說了傻話。

  這個冷漠的怪物,怎麼可能理會他的求饒?

  他轉過頭,望著頭頂的房梁,連咬牙切齒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眼淚無聲地洶湧。

  「……怪我無能。」

  蕭允昭的神情的確是冷漠的。

  但他的動作卻慢慢停了下來。

  他站在那裡靜靜看著謝隨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再次壓在了謝隨的經脈上,卻不再是催動,而是壓制。

  那股侵蝕的力量漸漸平息下來,謝隨的神志恢復了幾分清明。

  他愣愣地看著對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蕭允昭收回了手。

  他看著謝隨,嘴唇開合,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謝隨辨認著他的口型。

  【或許你還有別的用。】

  【再幫我做一件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