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津城還浸在年氣里。
鞭炮屑紅紅地鋪了一地,被夜裡的霜凍住,踩上去脆生生地響,街上的鋪子大半還關著門,只有幾家賣茶湯、煎餅果子的攤子支著棚,白氣一團一團地往上冒。秋平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李涯已經坐在堂屋裡跟馮先生喝茶了,他穿了件半舊的灰呢大衣,沒系圍巾,領口露著一線白襯衫,整個人比平日鬆快許多,見秋平下來,目光便跟著她走。
馮先生從報上抬眼,對秋平道:「初二按理該回門走親戚。你娘的意思是,家裡的舊親這些年走得少,就不去了,我正跟你娘商量,挑一兩家平素走得近的,去拜個年。余副站長、李隊長,還有站長吳先生家裡,總得有人去點個卯。你既然在站里做事,跟李隊長一道走動走動也好。」
秋平「嗯」了一聲,夾了塊年糕送進嘴裡,餘光掃到李涯,他正端著碗慢慢喝豆漿,唇角有一點極淡的笑意。
早飯後,兩人從馮家出來,李涯拉開副駕駛的門,等秋平坐好,自己才上了車。車子拐出巷口,街上的紅燈籠還沒摘,在灰濛濛的天光里像一串串沒睡醒的眼睛。
「先去哪家?」李涯問。
秋平把衣襟理了理,說:「先去余副站長家吧,余太太上回在梅姐家幫我解過圍,還沒正經謝過。大過年的,不去一趟說不過去。」
李涯偏頭看她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是把禮數記得清。」
秋平沒接話,只低聲道:「我姐姐那裡,我總得去看看。」
李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沒有馬上應聲,車駛過一座石橋,橋下結著薄冰,有幾個半大孩子蹲在河邊放小炮,啪啪地響。過了片刻,他才說:「那就去余副站長家。你大大方方去,不用管別人怎麼想。」
秋平點了點頭,把臉轉向窗外,街上已經有些人了,穿新衣的孩子被大人牽著,零星有幾聲炮仗響從遠處巷子裡傳來,她看見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扛著草靶子,紅果子裹著晶亮的糖殼,在寒風裡像一枝枝小燈籠。她忽然想起昨夜李涯說「以後每一年過年,我都想跟你一起過」,心裡翻了一下,又慢慢沉下去。
車子停在余則成家樓下,兩人下了車,李涯從後備箱裡提出一兜年禮,是兩瓶酒、一匣點心,還有半斤上好的茶葉。秋平看了一眼,低聲道:「你備得倒齊整。」
李涯說:「上余副站長家,空著兩隻手像什麼話。」
秋平沒再多說,跟著他上樓敲門。來開門的是翠平,她繫著一條藍布圍裙,袖子挽到手肘,嘴裡還叼著半截蔥管,見到門外站著的兩個人,先是一愣,隨即慌忙把蔥管拿下來,臉上堆起熱絡的笑來:「喲,李隊長,馮小姐!過年好過年好!快進來,外頭冷。」
她說話時眼睛在秋平臉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轉身朝屋裡喊:「老余!李隊長和馮小姐來了!」
余則成從客廳迎出來,穿了件家常的灰毛衣,頭髮很隨意,見人便笑:「李隊長,馮小姐,稀客稀客,快請坐。」
幾人在客廳坐下,翠平張羅著倒茶端果子,手腳麻利,嘴裡還不停:「馮小姐這旗袍料子真好,紅得正,襯得人跟畫兒似的。不像我,忙一上午,灰頭土臉的。」
秋平接過茶,笑著說:「余太太過年還這麼忙,我坐都坐得不好意思了。上回在梅姐那兒多虧你幫著搭話,早就想過來謝你。」
翠平擺擺手,豪氣道:「謝什麼呀,我跟你說,見了你我就覺得親,像上輩子有緣似的。」
這話一出,連余則成都微微頓了一下,他笑著接過去:「她那嘴就是甜,見誰都投緣。不過馮小姐跟翠平站一塊兒,確實有幾分像,連梅姐都念叨過好幾回。」
李涯坐在秋平身側,不動聲色地接了句:「那倒確實,我第一次見余太太也愣了愣,還當是熟人。」
他說得極自然,像只是一句客套。秋平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低頭吹了吹茶。翠平坐在對面,把一碟瓜子往秋平面前推:「馮小姐吃瓜子,這是自家炒的,香。你要不嫌棄,等會兒帶一包走。」
秋平便笑:「那我不客氣了,就是上回來沒吃夠余太太做的那個棗泥點心,不知道還有沒有。」
翠平眼睛一亮:「有有有!我昨兒才蒸了一鍋,你等著,我給你拿。」說著風風火火進了廚房。余則成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對李涯道:「她就這樣,一年到頭閒不住,李隊長別見笑。」
李涯道:「余副站長有福氣。」
幾人在客廳說了會閒話,秋平起身去廚房看翠平。廚房裡熱氣騰騰,蒸籠上還擺著幾塊沒上桌的棗泥糕,翠平正往一隻油紙包里裝點心,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她,臉上的熱絡淡了一點,手也慢下來。
秋平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姐,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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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瘦,是這紅襖子顯黑。你倒是真瘦了,下巴都尖了。李家那小子給你氣受了沒有?」翠平問她。
秋平被這聲「李家那小子」逗得輕輕一笑:「沒有,他對我……很好。」
翠平手中動作停了一下,斜眼瞧她:「你可別跟我說你真跟保密局的行動隊長要好上了。上回我還當是演戲,這會兒瞧著,可不像是假的。」
秋平沒吱聲,只把一截歪了的竹片掰正,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姐,你說,人這一輩子,有沒有可能同時做好兩件事?一邊是家國大義,一邊是眼前這個人。」
翠平拍拍手,轉頭看著她,臉上難得地認真起來:「我不知道你們這些讀書人怎麼想。我打鬼子那會兒,只認一條:槍口往哪兒指,人就往哪兒沖。後來組織讓我來天津裝個官太太,我也裝。可你喜歡什麼人,心裡清楚,就像你晚上躺炕上,心裡踏實不踏實,只有你自己知道。」
秋平點點頭,把臉靠在姐姐肩膀上,像小時候那樣蹭了蹭。翠平伸出一隻沾著碎草屑的手,在她後腦勺上拍了兩下:「行了,大過年的,別把眼睛弄紅了。李涯還在前頭,別讓他瞧出什麼。」
兩姐妹在廚房裡只待了短短几分鐘,可這幾分鐘像被拉得極長,又像一瞬就過去了。外頭余則成在喊:「翠平,點心裝好了沒?別把馮小姐留在廚房裡熏著。」
翠平應了一聲,把油紙包塞進秋平手裡,又極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秋平拎著點心走出廚房,臉上又掛起那副溫溫淡淡的馮小姐模樣。李涯坐在客廳里和余則成說話,見她出來,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臉上,又滑向她手裡那包點心。
「余太太給了你什麼好東西?」他問。
「棗泥糕。」秋平把油紙包往他面前一遞,「你嘗嘗?」
李涯擺擺手:「我不愛吃甜的,你留著。」
秋平笑了一下,把點心收好。幾人又坐了一會兒,喝了半盞茶,說了些拜年的吉利話,秋平和李涯便起身告辭。余則成和翠平一直送到門外,臨別時,翠平拉住秋平的手,像所有熱心腸的嫂子那樣,拍了拍她的手背,說:「常來啊,馮小姐。往後在站里,可得多幫襯幫襯我們老余。」
秋平也笑著應:「余太太放心,余副站長在站里是領導,我哪幫襯得上,是我該多向余副站長請教才是。」
李涯站在旁邊,等她們把體面話說完,才朝余則成點了點頭:「余副站長留步,天冷,回屋吧。」
余則成說:「李隊長慢走,改天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