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和秋平下了樓。車子發動後,秋平才慢慢吐出一口長氣,把懷裡那包點心抱緊了,李涯側頭看了她一眼:「見著了,安心了?」
秋平沒說話,只輕輕「嗯」了一聲,把臉轉向窗外。李涯也沒再問,只把車開得慢了些。街巷裡又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遠遠近近的,像在替誰補上一場遲來的歡喜。
下午,兩人去了吳敬中家。
吳敬中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齊整,門口已經停了幾輛車,都是站里和官面上來拜年的人。秋平跟著李涯進門時,梅姐正坐在客廳里和兩個太太打牌,見他們進來,熱絡地招呼:「李涯來啦,書瑤也來了!快坐快坐。老吳在書房呢,等會兒就出來。」
秋平笑著問了好,便被梅姐拉過去坐在牌桌邊看牌。梅姐一面摸牌一面壓低聲音跟她說:「周棠回南京過年去了,昨兒走的,說家裡長輩過壽。他那個冷臉走了,站里可清淨不少。我就說,這大過年的,誰願意天天對著他那雙眼睛?怪瘮人的。」
秋平笑著應了一聲,心裡卻微微一動。
牌桌上另一個太太問梅姐:「周處長還沒成家?我看他年紀也不小了,模樣也不差,怎麼就不找個人過日子?」
梅姐撇撇嘴:「他那個人,眼睛長在頭頂上,看誰都可疑,哪個姑娘敢嫁?就他那行事,跟他過日子,夜裡睡覺都得睜隻眼。」
眾人笑作一團,秋平陪著笑,目光卻越過牌桌,落在客廳一角。李涯正和吳敬中從書房出來,兩人邊走邊低聲說話。吳敬中見秋平在座,便笑:「馮小姐來了?常來常往的,別拿自己當外人。李涯,你帶她去後院看看那幾盆臘梅,開得好得很。」
李涯應了聲,等吳敬中去和別的客人說話,才走到秋平身邊,低聲道:「出去透透氣?」
秋平點頭,跟著他出了客廳,走到後院。吳家後院的廊下果然擺著幾盆臘梅,滿枝黃蕊,香氣冷而甜,一陣陣浮在風裡,李涯站在她身側,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陪她站著。
兩人在後院站了會,又在前廳坐了一會兒,吃了幾塊點心,喝了兩盞茶,梅姐留他們吃晚飯,秋平笑著推了,說家裡還等著。吳敬中親自送到門口,拍著李涯的肩膀說:「今年不錯,站里沒出什麼大亂子。周棠的事,過了年再說,別讓他把人心攪散了。」
李涯點頭稱是,吳敬中又看秋平一眼,笑呵呵道:「書瑤常來,我太太說你來了,這屋裡都熱鬧些。」
秋平便笑:「那我以後可得常來討點心吃了。」
從吳家出來,天已擦黑,李涯開車送秋平回馮家,車窗外,那些還沒化的薄霜被風捲起來,在路燈下像細碎的銀屑,秋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車停在馮家門口時,秋平抱著那包棗泥糕下了車,李涯坐在車裡,搖下車窗,看著她往門裡走。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沖他笑了笑,說:「明天我去給你拜年。」
李涯笑起來:「好啊,我在家等你。」
秋平轉身推門進去,紅燈籠還亮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軟,像從舊歲一直鋪到新年的路口。李涯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直到那扇門徹底合上,窗里透出暖黃的燈光,他才慢慢把車倒出去,駛進寒涼的夜色里。
李涯到家時,屋裡一片冷意。
他脫了大衣,沒開燈,借著窗外漏進來的路燈光摸到桌邊,倒了半杯涼水灌下去。水順著喉嚨一路涼到胃裡,他反倒清醒了些。這些天在馮家吃的年夜飯、在余則成家見的翠平、在吳敬中家聞到的臘梅香,全在腦子裡轉,像一盤被打亂的棋。
他坐到沙發上,從內袋摸出那隻鐵皮盒子,掀開蓋,銅彈殼躺在裡面,被月光照出一點暗沉沉的光。他把它倒在掌心,拇指沿著那道焦痕慢慢摩挲,像是要從那點凹凸里摸出自己這些年走過的路。
金山衛的海,青浦的操場,延安的窯洞,天津的保密局。他像一枚被射出去的彈殼,從一場戰爭滾進另一場戰爭,滾到今天,身上能留下的東西越來越少。除了這枚彈殼,除了那塊帶血的手帕,除了秋平。
他想起謝若林死前那張臉,想起盛鄉後腦那個洞,還有劉閃從箱子裡爬出來時在台灣的甘蔗地里茫然四顧的樣子。這些人,有的該死,有的不該死,可都跟他有關。他有時覺得自己像一把被很多人握過的刀,刃口已經卷了,可還在往下砍。
他閉上眼,把彈殼放回盒子裡。
電話響了,他起身去接。
是龐紹軒從南京打來的,龐紹軒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一個不方便說話的地方。
「李涯,你上回讓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李涯握著聽筒,沒說話。
「周棠在南京辦過的那兩個案子,確實有問題。有一樁,他跟商會那邊拿過錢,數目不小,經手人還在,現在人在蘇州,躲著不敢露面。還有一樁更早的,當年他在總務處檔案室的時候,私下抄過一份名單,那份名單後來流到了黑市上,雖然最後查無實據,但當時就有人懷疑是他賣出去的。」
李涯聽著,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沿。
「有實證嗎?」他問。
「實證倒沒有,不然他早進刑房了。」龐紹軒頓了頓,「但我知道那經手人叫什麼,住哪兒,你如果要動他,我可以幫你把人找出來。」
李涯沉默片刻。
「先別動。」他說,「周棠現在對我盯得緊,他巴不得我先出錯,你把人看住,別讓他跑了,也別讓他發現,等時機到了,我親自去一趟南京。」
「行。」龐紹軒應下,又壓低聲音說,「李涯,你跟我說句實話,你查周棠,到底是為了自保,還是為了別的?」
李涯看著窗外,天津的冬夜又干又冷,月光薄薄地鋪在屋頂上,像一層洗不掉的霜。
「都有。」他說。
掛了電話,他在窗邊站了很久,龐紹軒問那句話的時候,他自己也想知道答案。他知道自己現在做的事已經出了格,包庇余則成,壓住秋平的身份,殺了謝若林,每一樁每一件,都夠南京槍斃他三回。可他停不下來,像一個人推著一塊巨石上山,明知道山頂上等著的是懸崖,也不能鬆手,一鬆手,石頭滾下去,會把他所有想護著的人都砸成泥。
周棠必須倒。
只有這樣,天津站才能重新穩下來,只有這樣,秋平才不會再被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至於余則成,李涯暫時不動他,但只要周棠倒了,余則成也會更安全。這些線頭在他心裡越纏越緊,緊到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步是為了黨國,哪一步是為了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