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風終於把最後一點寒意吹散了。小清河邊的蘆葦已經長到齊腰高,風吹過去,一片沙沙的聲響。
周棠走後的那些日子,時間像被誰調慢了半拍。
保密局裡一切如常,李涯兼著情報處的差事,每天在行動隊和情報處之間來回跑,偶爾開會開到很晚,回來時秋平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邊攤著沒批完的文件。他每次都會輕手輕腳地脫下外套,蓋在她肩上,然後坐到自己位子上,把剩下的文件批完,再輕輕把她叫醒,送她回家。
五月初,天津下了幾場透雨,街角牆根冒出一層茸茸的青苔。秋平有天中午路過老城根,看見賣糖葫蘆的老漢又出攤了,紅果子裹著新熬的糖殼,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她站了一會兒,買了兩串,回到辦公室時李涯剛從站長那兒回來,她遞了一串過去,李涯看了一眼,拿起來咬了一口,酸得皺了一下眉頭,卻沒吐。
「你倒是長進了。」秋平笑他。
「你買的,再酸也得吃完。」李涯含著糖葫蘆,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耳根卻有些發紅。
沒過多久,天氣忽然熱起來。
李涯出了趟公差,去北平協調一處軍需物資交接,走了五天。秋平一個人待在辦公室里,覺得時間忽然變長了許多。她每天照常整理文件,接電話,偶爾替李涯代簽幾份急件,可每次抬頭看見對面那張空著的椅子,心裡總像少了什麼。
第五天傍晚,秋平鎖了辦公室的門,剛走到保密局門口,就看見李涯的車停在路邊。
「回來了?」秋平進了辦公室看見李涯,問他。
「回來了。」李涯說,「給你帶了東西。」
他拿出一隻牛皮紙包,拆開,裡面是一套線裝的《昭明文選》,書頁泛黃,邊角卻齊整,像是被仔細保管了很多年。秋平接過來,翻了兩頁,抬頭看他:「你去北平,就給我買書?」
「路過琉璃廠,看見一套舊版,想著你會喜歡。」他說得隨意,像只是一件順手的事,「那家店的老闆說,這是民初的版本,印數不多,你再翻翻,扉頁上還有前一位主人的藏書印。」
秋平低頭,果然看見扉頁左下角印著一枚小小的朱紅印章,篆書,刻著「耕讀傳家」四個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把書合上,抱在懷裡。
「謝謝。」她說。
七月的天津悶得像蒸籠,連風都是熱的。馮家院子裡的棗樹已經結了一串串青果子,密密地壓在枝頭,沉甸甸地往下墜。秋平有天傍晚坐在樹下剝毛豆,馮太太端了碗綠豆湯出來,放在她手邊,挨著她坐下。
「書瑤,」馮太太忽然叫她,聲音比平時輕一些,「你爹前兩天跟我說了件事。他說,局勢越來越緊了,南京那邊催著讓各家的子弟往南邊撤。他在考慮,要不要把商號的一部分生意遷到南邊去。」
秋平剝毛豆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馮太太。路燈剛亮,光線昏黃,把馮太太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清楚。她其實已經不再年輕了,鬢角的頭髮白了大半,眼皮也鬆了,可那雙眼睛還是暖的。
「媽,」秋平說,「您和爸想走嗎?」
馮太太搖搖頭:「我們這把年紀了,能走到哪去,真要走,也是擔心你。你一個姑娘家,夾在中間,我們心疼。」
秋平沒有說話,低頭把手裡那顆毛豆剝完,放在碗裡。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我還不能走,有些事沒做完。」
馮太太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而溫熱:「我們知道你的事,不會攔你。就是跟你說一聲,什麼時候你想走了,這個家還在這裡,你隨時可以回來。」
秋平把臉靠在馮太太肩上,閉了閉眼。晚風從巷口吹來,把棗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青棗在風裡輕輕晃著,還澀著,要等秋天才甜。
八月下旬的一天夜裡,秋平從睡夢中驚醒,夢見自己站在一片暴雨里,渾身濕透,面前有一道深不見底的裂谷。對面站著李涯,他朝她伸出手,可就在她快要夠到的時候,裂谷忽然合攏,把李涯吞了進去,連一絲衣角都沒有留下。
秋平猛地坐起來,喘著粗氣,心跳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她掀開被子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吹進來,帶著一股莊稼地里的青腥味。她仰起頭看月亮,月亮又圓又冷,像一個蒼白的圓洞,洞的那頭什麼也看不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延安的窯洞裡,她也曾這樣半夜驚醒。那時候她滿腦子都是姐姐、趙老師、那些犧牲的同志。現在她半夜驚醒,滿腦子都是李涯,她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一天開始,變成這個樣子的。
第二天,秋平站在保密局二樓走廊盡頭的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那幾個正在掃地的雜役。已經入秋了,他們換上了長袖,袖子挽到手肘,竹掃帚刮過青磚地面,發出單調而持續的沙沙聲。
她身後那扇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李涯和人交談的模糊聲響,斷斷續續的,隔著一道門板聽不真切。她也沒打算聽,轉身去了余則成的辦公室。
秋平把這事跟余則成一說,余則成便道:"南京來的,說是要辦一個聯合行動。"
秋平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追問,等著他自己往下說。
余則成放下杯子,指尖無意識地轉著杯沿:"下個月中旬,有一批從美國運來的精密無線電偵測設備要在天津登陸。這批設備要組裝成三台大型偵測台,用於定位華北地區的地下電台信號。"
秋平的心微微動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這跟南京來人有什麼關係?"
"這批設備價值很高,美國那邊要求保密局全程負責安保,從塘沽碼頭接貨開始,到運抵天津近郊的組裝點,再到組裝完成交付使用,整個流程不能出任何紕漏。"余則成頓了頓,"站長的意思,這個任務由行動隊牽頭負責,情報處和總務科配合。"
"什麼時間?"
"九月十五號左右,具體日子還沒定,等船期的確切電報。"
秋平點了點頭,像是只是聽了一件尋常的工作安排,起身回了李涯辦公室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