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齒輪
2026-10-16 11:27:11
作者: 李涯的高級內線1
回到保密局已經是下午。秋平推門進辦公室時,李涯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一封剛拆開的電報。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一點剛看完消息後還沒完全收起來的思忖。
「回來了?」他說。
「嗯,去茶莊買了些新茶。」秋平把手裡那包茶葉放在桌上,「媽讓我帶了一包給你,說上回你喝的那個龍井不太好了。」
李涯走過來,拿起那包茶葉看了看,放到一邊,然後靠在她桌邊,把手裡那份電報遞過來:「你來得正好,南京那份聯合行動的正式文件下來了。」
秋平接過電報,一行一行看過去。內容跟羅掌柜說的基本吻合,九月十五到十七號之間設備到港,保密局天津站全面負責安保,南京方面派聯絡官沈子儀協調技術事宜。文件末尾還附了一行小字,寫的是「茲定於九月三日上午十時在津站會議室召開首次聯合行動部署會,請各相關單位負責人準時出席。」
秋平把電報看完,還給李涯:「你也參加?」
李涯沒有馬上回答。他把電報折好,在手裡捏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然後才說:「行動隊牽頭,我當然參加。」他頓了頓,把電報放進抽屜里,沒有像往常一樣隨手推上,而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抽屜合嚴實了,才抬起頭看她,語氣忽然淡下來,「不過這次行動,你不用跟了。」
秋平已經坐回自己位子上,正要去拿筆,聞言動作頓了一下:「為什麼?」
「這次任務級別高,接觸的人多,沈子儀又是南京二廳專門做技術偵測的,眼睛毒。」李涯繞過桌子,在自己位子上坐下來,目光落在她臉上,不閃不避,「你一個文職,摻和進去容易被人盯上。到時候全站上下幾十雙眼睛,多一個人就多一分麻煩。」
他說得合情合理,語氣也平和,可秋平聽著聽著,心裡就明白了。李涯不是嫌她文職不夠格,他是不想讓她碰這件事。
她看著他,沒有急著反駁,只問了一句:「那會議記錄呢?平時這類行動都是我跟著做記錄的。」
「會議記錄我另外安排人。」李涯說,「這次行動期間,你留在站里處理日常文書,外勤的事不用你跑,沈子儀那邊也不用你接觸。」
秋平沒再說話。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兩個人之間隔著兩張桌子的距離,誰都沒有先移開目光。辦公室里很靜,窗外的光從西邊斜照進來,把空氣里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地浮著,像兩個人之間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
過了幾秒,秋平先低了頭,把工作日誌翻開,筆尖落在紙面上,寫了一個日期,又停住了。她知道再問下去,李涯也不會把真正的原因說破。他不可能說「我知道你是共產黨的人,我知道你們一定會想辦法破壞這批設備」,他只能用「文職不合適」「沈子儀眼睛毒」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從這次行動里摘出去。
她坐在那裡,手裡的筆一個字都寫不下去。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李涯,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常:「那余副站長呢?他管後勤調度,應該會參加吧。」
李涯正翻著桌上的一份舊文件,聞言手上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那一眼很短,但秋平覺得他像是把她問這句話的用意都看穿了。他收回目光,繼續翻文件,語氣還是淡淡的:「余則成是副站長,總務那邊要配合,他當然得在。怎麼,你還有事要跟他交代?」
「沒有。」秋平說,「就是問問。」
李涯沒再說話。辦公室里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薄薄的,卻沉得讓人有些透不過氣。秋平低頭寫了一會兒字,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要用那支筆把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念頭壓下去。
她知道,李涯已經出手了。他把她攔在這次行動的外面,就是想斷掉她和余則成裡應外合的路。他捨不得揭穿她,也下不了決心抓她,但他可以把她放在一個碰不到情報的位置上,讓她想動也動不了。
這比沖她發火更讓她難受。
余則成也在這天傍晚拿到了聯合行動的通知。他是在自己辦公室里拆的封,看完之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八月的天已經黑得比較早了,傍晚五點多,西邊天際掛著一層暗橘色的餘暉,把保密局院牆上的老藤照得泛著金光。余則成看了一會兒,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
「喂,李隊長,那份聯合行動的電報你收到了吧?」余則成的語氣跟平時一樣,不緊不慢的。
「收到了。」李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行,上午吧。」
掛了電話,余則成把聽筒放回座機上,指尖在電話機外殼上輕輕叩了兩下。他需要從李涯那裡摸一摸運輸路線的初步想法,然後再跟羅掌柜那邊碰。但在這之前,他得先弄清楚另一件事——秋平在這次行動里到底能參與到什麼程度。
他太了解李涯了。李涯既然已經知道了秋平的身份,就絕不會在這麼關鍵的行動里把她放在能接觸到核心情報的位置上。他一定會設法把她排除出去。如果是這樣,那秋平這條線在這件事上就暫時用不了了,所有的擔子都會壓到他一個人身上。
他走到窗邊,暮色已經沉下去了,院牆上的藤蔓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他想,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平。
沈子儀五天後就要到了。那本隨身的設備參數手冊,必須在第一時間拿到手。秋平如果被李涯按住了,他就得另想別的辦法。
而此刻,在同一棟樓的另一間辦公室里,秋平正在收拾桌面準備下班。她把筆帽套好,合上工作日誌,站起來理了理衣擺。李涯已經穿好了外套,靠在門框邊等她。
「走吧,」他說,「送你回去。」
秋平拿起包,跟他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燈已經亮起來了,昏黃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兩人走路的影子並排投在磨得發亮的水泥地面上。經過樓梯拐角時,秋平忽然開口:「李涯,你是不想讓我碰這次行動,還是不想讓我碰沈子儀?」
李涯的腳步沒停,聲音從前面傳來:「有什麼不一樣嗎?」
「不一樣。」秋平說,「如果是行動本身有風險,我理解。但如果你是因為別的什麼,我覺得你應該跟我說清楚。」
李涯已經走到了樓梯口,扶著扶手站住了,回頭看她。燈光從他的頭頂照下來,在他眉骨下方投出兩片很深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沉。
「你就當我是為了你好。」他說。
「你總是這麼說。」秋平站在他身後兩級台階上,仰著臉看他,「可你不讓我碰,我反而更不踏實。」
李涯看著她,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過身繼續下樓:「先回去吧,這件事以後再說。」
秋平沒有再問。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潤潤的、泥土返潮的氣息。李涯拉開副駕駛的門,秋平坐進去。車子駛出保密局大門時,街燈已經全亮了,一盞一盞地連成兩串暖黃色的珠子,在漸漸暗下來的天光里靜靜亮著。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秋平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不斷向後退去的街景。那些亮著燈的窗戶一扇一扇地掠過,每一扇窗後面都有人在過著他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今天還在繼續的日子。她在心裡把接下來要做的事又理了一遍,可每一條路都繞不開李涯今天下午那句「這次行動,你不用跟了」。
車子在馮家門口停下時,秋平沒有立刻下車。她側過頭看著李涯,他的側臉在路燈的昏光里顯得格外清晰,他察覺到她在看,轉過頭來,目光裡帶著一點詢問,又像是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
「明天見。」秋平最終只說。
李涯笑了笑,伸手把她肩膀上一根不知什麼時候落上去的碎發拈走:「明天見。」
秋平推開車門下了車,走進那扇亮著燈的院門。李涯在車裡看著她走進去,直到那扇門合上了,才慢慢把車掉頭,駛入夜色里。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但心裡清楚,自己今天下午那道「不用你跟了」的命令,其實什麼都擋不住。秋平也好,余則成也好,他們總有別的路。他只是想讓她遲一點、再遲一點走到那條必須跟他正面對上的路上去。
而春夜的風正從海河的方向吹來,帶著微腥的水汽和遠處嫩葉初綻的氣息,吹過天津城無數的屋頂和街巷,也吹過那三台還沒組裝起來的、即將決定很多人命運的偵測設備。
一切都還在暗處醞釀,但每一個齒輪,都已經開始轉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