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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沈子儀

2026-10-16 11:27:13 作者: 李涯的高級內線1

  沈子儀到天津那天,下著毛毛雨。

  他從車廂里下來的時候,沒有打傘。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風衣,領口豎著,手裡提一隻不大的皮箱,站在月台上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在品嘗這天津四月的空氣里那股混合了海風、煤煙和濕潤泥土的味道。

  他三十五六歲,個子不高,身板卻很直,臉型方正,眉骨下方壓著一雙不笑的時候顯得很冷的眼睛。但此刻他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對這座新抵達的城市表示禮貌。

  出站口有人來接,舉著一塊寫了「沈先生」的小木牌。沈子儀朝那人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到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旁,把皮箱放進後備箱,坐進了後排。

  「沈先生是先回站里,還是先去招待所安頓?」司機問。

  沈子儀靠在后座上,想了一下:「先不急,你帶我去城裡最好的麵館。」

  司機愣了一下,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料到這個從南京來的聯絡官開口第一句是這個。「城裡麵館不少,」司機斟酌著說,「要說最有名的,估衣街口那家劉記麵館開了三十多年了,湯頭好。還有就是南市那邊有家新開的,叫華興樓,面是手擀的,澆頭給得足。」

  沈子儀想了想:「去劉記。」

  車子駛出塘沽,沿公路朝天津城區開去。雨還在下,窗玻璃上爬滿細密的雨珠,把外面的田野和房舍都模糊成一幅被水洇開的水墨畫。沈子儀靠在椅背上,手裡一直在翻一本薄薄的冊子,那是設備參數手冊的簡裝版,他逐頁翻看,偶爾用鉛筆在邊角做些批註。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把冊子合上,放迴風衣內側的口袋裡,拍了拍確認放妥了,才閉上眼睛養神。

  

  估衣街口劉記麵館的雨棚是老舊的青布棚,雨水順著棚沿淌成一道水簾,落在門口的青磚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麵館里熱氣騰騰,煮麵的白霧從廚房門口一陣一陣地湧出來,混著醬油和豬油的香氣,把狹小的店面填得滿滿當當。

  沈子儀推門進去的時候,門框上的銅鈴響了一聲。他收了傘放在門口的鐵皮桶里,在靠牆角的一張空桌旁坐下。

  跑堂的夥計肩上搭著白毛巾,麻利地過來:「先生吃點什麼?」

  「你們招牌是什麼?」

  「打滷面,三鮮面,還——」

  「打滷面吧。」沈子儀說,「多加一份鹵。」

  夥計應聲去了,在後廚門口朝裡頭喊了一嗓子:「一碗打滷,加鹵!」然後轉身又給鄰桌的客人續了壺茶。

  面端上來的時候,沈子儀低頭看了看,面碗不小,滷子厚厚地鋪在面上,雞蛋、木耳、黃花菜、肉末,料給得足。他拿起筷子拌了拌,低頭夾了一箸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微微舒展了一點,點了點頭。然後他不緊不慢地吃著,偶爾喝一口茶,吃得很認真,像是把吃麵這件事當成一件必須完成的儀式。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斜後方隔著兩張桌子的位置,一個穿著灰藍色學生裝、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人已經坐了很久了。他面前放著一碗早就涼透了的面,幾乎沒怎麼動過,筷子擱在碗沿上,手裡翻著一本半舊的小說,像是在等人。

  沈子儀吃到一半的時候,那個學生裝年輕人站了起來,走到櫃檯前付錢,經過沈子儀身邊時很自然地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推門出去了。

  沈子儀沒有抬頭,他還在吃他的面。

  麵館門口的青布雨棚下,那個年輕人站了幾秒鐘,轉身走進了雨幕里。他沿著估衣街走了約莫兩百米,拐進一條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敲了三下,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他閃身進去。

  巷子深處的一間小屋裡,羅掌柜正坐在桌邊等。年輕人把雨淋濕的帽檐往上推了推,說:「人在劉記麵館,剛坐下沒多久,正在吃。風衣內側口袋,那本手冊應該在那兒。」

  羅掌柜點了點頭:「看準了?」

  「看準了。他翻過,又放回去的,位置在左邊胸口,靠近腋下的口袋。」年輕人說,「他吃麵的時候左右手都在桌面上,不好動手。回來的路上我大概看了一下沿線的情況,沒有太好的機會。」

  羅掌柜沉吟了片刻:「不急,他今天剛到天津,吃完飯要去保密局報到,手裡東西肯定還在身上。明天或者後天,他還要去塘沽港區看現場,那中間才有機會。」

  年輕人點了點頭:「那我繼續盯著,有變化隨時報。」

  「注意安全。」羅掌柜說,「這個人警惕性很高。」


  年輕人應了一聲,從後門出去了。雨還在下,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青苔石階上的聲音,一聲一聲的,均勻而清冷。

  沈子儀那碗面吃了將近四十分鐘,最後連湯都喝了大半,才放下筷子,拿桌上的粗紙擦了擦嘴,站起來去櫃檯結了帳。他出門時腳步頓了一下,站在門口看了看外面的雨,然後撐開傘,朝停在路邊的轎車走去。

  車子在雨幕中駛離了估衣街,朝著城西保密局的方向開去。沈子儀坐在後排,又伸手按了按風衣內袋那本冊子的輪廓,確認它還在,才靠回椅背,重新閉上眼。

  沈子儀到保密局報到的那天下午,雨停了。

  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院子裡濕漉漉的青磚路面照得泛著一層淡淡的水光。秋平站在二樓走廊的窗邊,看見那輛黑色轎車停在樓下,沈子儀從車裡出來,手裡提著那隻皮箱,跟迎接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跟著那人走進了辦公樓。

  她沒有在窗邊多站,轉身回了辦公室。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李涯去開的門,門外站著的正是沈子儀。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藍西裝,頭髮也打理過了,整個人看起來比在站台時精神了不少。

  「李隊長?我是沈子儀。」他伸出手來,臉上帶著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剛到天津,來認個門。」

  李涯跟他握了手:「沈專員客氣,請進。」

  沈子儀走進辦公室,目光很自然地掃了一圈室內的陳設,然後落在秋平身上,微微頓了一下。李涯注意到了那一下停頓,但沒有說什麼,只是介紹道:「這是馮秘書,行動隊的文職。」

  沈子儀朝秋平點了下頭:「馮秘書好。」

  秋平也站起來回應:「沈專員好,早就聽說您要來,李隊長這些天一直在準備聯合行動的事。」

  「辛苦李隊長了。」沈子儀笑了笑,轉頭對李涯說,「我在南京就看過了這次行動的初步方案,大體框架沒什麼問題,有幾個細節想跟李隊長當面聊聊,方便嗎?」

  「當然。」李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沈專員請坐。」

  秋平站起來,說:「我去泡茶。」她走到辦公室角落的小桌邊,拿起暖瓶,往兩隻搪瓷杯里倒了熱水,又從鐵罐里撮了些茶葉。她背對著兩人,耳朵卻聽著身後的談話。

  沈子儀在椅子上坐下,從風衣內袋裡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上翻開,手指點著其中一頁:「這個路線方案我看了,從四號倉庫出發沿津塘公路到城西轉運點,全程大約四十公里,沿途經過三處橋樑,兩處開闊地帶。我建議在這幾個點位增設流動哨——」

  秋平端著兩杯茶走過來,一杯放在沈子儀面前,一杯放在李涯面前。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掃過桌面上那本翻開的冊子,封面上印著「美軍AN/PRD-1型偵測設備技術參數與組裝手冊」一行英文標題。她收回目光,放好茶杯,退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沈子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另外,組裝點的選址我也看過了,西北郊那處舊兵營確實合適,但外圍警戒線至少要拉到兩公里以外,不然抵近偵查太容易了。」

  李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擱在身前,聽得很仔細,偶爾點一下頭,偶爾插一句問。秋平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攤著一本工作日誌,像是正在寫什麼,但她一個字也沒有落下去。她在聽,在記,在把自己能聽到的每一個信息都收進腦子裡,路線、橋樑、開闊地帶、舊兵營、外圍警戒線。

  沈子儀在辦公室待了將近一個鐘頭才走。他站起來合上那本手冊,放迴風衣內袋,跟李涯又握了手,說:「明天上午我去塘沽港區看現場,李隊長有空的話,一起?」

  「好,明天上午我安排車。」李涯送他到門口。

  門合上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李涯轉身走回桌前,拿起沈子儀喝過的那隻杯子看了看,又放下,像是在想什麼。

  秋平低下頭,在日誌上落了筆,寫的是明天上午的日期,旁邊卻只寫了一半就停住了。按照慣例,她會跟著李涯一起去塘沽港區看現場,順手做記錄。但這一次,李涯沒有提讓她去。

  她抬起頭,看了李涯一眼。他正低頭看文件,側臉被窗外的光照著,神情專注,像是已經把剛才沈子儀來的那一節翻過去了。秋平把筆放下,開了口:「明天去塘沽,我要不要跟著?」

  李涯翻文件的手沒停,過了兩秒才說:「不用。我帶小劉去。」

  秋平沒有說話。她重新拿起筆,把寫了一半的日期劃掉,在旁邊那欄里改成了「李-沈-塘沽現場,小劉隨行」。她的筆跡依舊工整,只是那一筆劃掉日期的橫線,落得比平時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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