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秋平給馮太太打了電話,說站里加班,晚些回去。馮太太在電話那頭囑咐她別太累,又絮絮地說廚房裡給她溫著飯。她應了,掛了電話,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李涯八點左右過來了一次,見她還在,皺了下眉:「怎麼還不走?」
「還有幾份材料沒整理完。」秋平說。
李涯站在門口,沒進去,只說:「我送你回去。」
秋平沒動,只是看著他。燈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細又長。她說:「李涯,你攔不住我的。」
李涯的臉在走廊的燈影里微微繃緊了。他走進去,把門帶上,站在她面前,壓低了聲音:「你一定要這樣嗎?這次行動不是兒戲,你只要有一點動作,他們就會順藤摸瓜查下去。到時候別說你,連你後面的人都會被翻出來。」
秋平仰起臉看他。他的眼睛紅了一圈,像是一夜沒睡,又像是被什麼情緒灼著。她忽然有些不忍,可她不能退。
「我從來沒當這是兒戲。」她說。
李涯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過了幾秒,他睜開眼,聲音低了下去:「你一定要叫我這麼為難嗎?我只是攔住你還不夠嗎?我甚至沒有阻止余則成。」
秋平看著他,沒說話。她不知道李涯這話里有幾分是警告,幾分是保護,又或者兩樣都有。
「走吧,送你回家。」李涯說。
秋平站起來,拿了包,跟著他出了門。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夜色里一聲一聲地響著。走到樓下,夜風撲面而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和遠處什麼花草將開未開的清苦味道。
李涯照例送她到馮家門口。下車前,秋平忽然轉過頭來,在他臉上極快地親了一下,輕得像風從唇邊擦過去。李涯愣住了,轉頭看她時,她已經推開車門下了車,頭也不回地進了院門。
他坐在車裡,手還搭在方向盤上,半天沒有動。院門口那兩盞燈亮著,暖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他慢慢把車掉頭,駛入夜色,車燈掃過巷口的槐樹,幾片新葉子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二天一早,李涯的車停在保密局樓下時,秋平還沒有到。
沈子儀已經到了,站在大廳門口跟一個港務局的人說話。李涯把車停好,走過去打了個招呼。沈子儀見他一個人,目光往他身後掃了一下:「馮秘書呢?」
「她今天有事,不過去了。」李涯語氣平常。
沈子儀笑了一下:「那可惜了,本來還想著馮秘書心細,有些現場的情況能幫著記一記。」
「我帶了記錄員。」李涯朝旁邊一個行動隊員招了招手,那人提著一隻公文包快步走了過來,「這是小劉,塘沽的路他熟。」
沈子儀沒再多問,點了點頭,便和李涯一起上了車。
秋平到辦公室的時候,李涯他們已經走了快半個鐘頭。她放下包,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幾棵被雨水洗得發亮的老槐樹。
下午兩點,秋平把辦公室的門從裡面反鎖了,走到李涯的辦公桌前坐下。他走之前沒有鎖抽屜,他是故意的,還是忘了,她拿不準。她拉開中間那個抽屜,裡面放著幾份昨天的材料,還有那封南京來的電報。她翻了翻,把上面關於聯合行動的時間節點和人員安排記在腦子裡,又輕輕合上。
她知道,余則成那邊很快會從正式渠道拿到這些信息。她不需要冒這個險。可她還是想知道,李涯到底有沒有把她的存在從這次行動的每一個環節里都抹乾淨。
答案是否定的。抽屜里那本會議記錄本還夾著一頁李涯昨天寫的備忘,上面有「馮秘書隨隊記錄」幾個字,後來被他用筆劃掉了。劃得不算重,還能看出原來的字跡。
秋平把記錄本放回原處,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的陽光很好,幾個文員在樓下走廊里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上來,聽不真切。她忽然想,李涯劃掉「馮秘書隨隊記錄」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明明可以什麼都不做,由著她跟進去,然後在某個不動聲色的環節里發現她、攔下她,甚至可以利用她給組織傳一次假情報。可他沒有。他只是把她從名單上劃掉了,像用一個橡皮擦輕輕地擦去一個名字,以為這樣就能把她留在安全的地方。
秋平閉上眼,風吹得窗欞輕輕響了一下。她轉身拿起包,下了樓。
傍晚,李涯從塘沽回來,推開辦公室的門,秋平已經走了。桌上壓著一張字條,是她的字跡:「我先回去了,明天見。」他拿起那張字條看了看,折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裡。
第二天下午,秋平在余則成的辦公室外敲了三下門,等裡面應了一聲才推門進去。余則成正站在窗邊拆一份密件,見她進來,把門合上,壓低聲音說:「李涯今天把我這邊的後勤聯絡單都收上去了,說是要統一調配。秋平,你得小心,他開始防著我了。」
秋平在桌邊坐下,神色安靜:「我知道,自從他上次通過謝若林查到我們的身份之後我就想到以後我們的路不會那麼容易走了。不過沈子儀的手冊還在他身上,得另想辦法。」
余則成搖了搖頭:「不,那本手冊不急。現在最要緊的是運輸路線和押運方案。李涯現在把核心部署都攥在自己手裡,我這邊能看到的都是些邊角料。再從他身上想辦法,不如直接接近沈子儀,我來想想辦法。」
秋平「嗯」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有人在聊天,她面色如常地穿過,回到自己辦公室。李涯正從樓梯上來,手裡夾著一份文件,見了她,目光便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去哪了?」他問。
「找余副站長送份簽呈。」秋平說。
李涯沒再問,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辦公室。門關上的那一瞬,秋平感覺到李涯從身後投來的目光,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