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儀到天津的第三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沈子儀獨自去了塘沽港區做第二次現場勘察。李涯沒有陪同,因為吳敬中臨時召集了一個緊急會議,討論北平戰局對天津的影響。沈子儀便帶了兩名行動隊的便衣,自己開車去了碼頭。
秋平是在傍晚才得知消息的。當時她正在辦公室里整理當天的文件,李涯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她抬起頭,看見他眉心那道紋比平時更深了。
"怎麼了?"她問。
"沈子儀出事了。"李涯說,"下午在港區,他從倉庫出來的時候,被人從背後襲擊了。"
秋平的手在紙頁上停住了:"嚴重嗎?"
"後腦挨了一下,人沒大事,醒了,在醫院觀察。但隨身那本設備手冊被人拿走了。"
秋平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面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她只是說:"那手冊不是他隨身帶著的嗎?"
"他大意了。"李涯在椅子上坐下來,揉了揉眉心,"他以為碼頭那邊都是自己的人,就把手冊放在風衣口袋裡,彎腰開車門的時候被人從後面敲了。兩個便衣當時在倉庫另一側清點設備,沒來得及趕過去。等人趕到的時候,襲擊者已經跑了,手冊也沒了。"
秋平沉默了幾秒,問:"查到是誰幹的了嗎?"
"碼頭那邊的人說,看見一個穿短打的年輕人從港區後門跑了。追了一段,沒追上。"李涯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你覺得會是誰幹的?"
秋平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躲:"我怎麼會知道?"
李涯看了她幾秒,沒有追問,只是站起來說:"我去趟醫院看看沈子儀。你先下班吧,不用等我。"
他說完就出去了,門在身後合上。秋平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窗外暮色已經漫進來了。她把手裡的筆放下,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那本手冊,現在應該在羅掌柜手裡了。
她沒有多待,收拾了桌面就離開了保密局。走出大門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街燈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她走了一段路,在路口猶豫了一下,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旁邊一條小巷。
同元書店的燈還亮著。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羅掌柜正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書,見她進來,抬眼看了她一下。秋平走到櫃檯前,壓低聲音說:"那本手冊,拿到了?"
羅掌柜把書合上,站起來,朝裡間偏了偏頭。秋平跟著他進去,門掩上之後,羅掌柜從桌下的一隻舊木箱裡拿出一本冊子,封面正是那本美軍偵測設備的參數手冊。
"今天下午的事,是你安排的?"秋平問。
羅掌柜搖了搖頭:"是天津本地的一個同志。他一直在盯著沈子儀,今天下午看沈子儀一個人去了碼頭,覺得機會難得,就自己動了手。事前沒有報備,但辦成了。"
秋平沒有立刻接話。她翻開那本手冊,裡面的每一頁都用鉛筆做了詳細的標註,沈子儀的字跡清晰工整,包括技術參數、組裝流程、各部件之間的接線順序。她翻了幾頁,合上,還給了羅掌柜。
"那接下來呢?"她問。
"接下來的事,你不用管了。"羅掌柜把手冊收進木箱裡,鎖好,"我們已經有技術人員在等著這份資料,會在三天之內研究出設備的弱點。但運輸方案和組裝點的信息,還需要你和余則成那邊繼續提供。"
秋平點了點頭:"李涯已經把我和這次行動隔開了,我能接觸到的信息很有限。"
"我知道。"羅掌柜說,"所以余則成那邊會想辦法從李涯手裡把運輸方案套出來。你這邊,保持正常就好,不要讓他起疑。"
秋平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裡,過了片刻才說:"羅掌柜,沈子儀被襲擊這件事,李涯一定會徹查。"
"讓他查。"羅掌柜的語氣很平靜,"動手的同志已經撤離了天津,那本手冊現在在我的箱子裡。他查不出什麼。"
秋平沒有再問,轉身掀簾走了出去。書店外,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春天夜裡的涼意。她站在門口閉了一下眼,然後快步朝馮家走去。
馮太太已經做好了飯,見她回來,一邊盛湯一邊問她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秋平說站里有點事耽擱了,接過來喝著湯,心裡卻在想別的事,李涯今晚去醫院看沈子儀,會問些什麼?沈子儀會怎麼回答?李涯又會怎麼想?
第二天一早,秋平到辦公室的時候,李涯已經在了。他面前攤著幾份文件,正在低頭看。秋平放好包,坐下來,猶豫了一下,開口問:"沈專員怎麼樣了?"
李涯抬起頭:"醒了,精神還可以,後腦縫了三針,醫生讓他再觀察一天。"
"那手冊的事……"
李涯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裡的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書瑤,你告訴我實話,那本手冊的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秋平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質問,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認真。他像是在問一個他早就知道答案、卻還是想親耳聽她說出來的問題。
"沒有。"秋平說,"你不讓我碰這次行動,我連沈子儀去碼頭的消息都是昨天傍晚才知道的。"
李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重新翻開面前的文件,說:"嗯。"
當天下午,余則成來了行動隊辦公室。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上帶著他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李隊長,這是後勤那邊重新整理的一版物資調度表,你看看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他把文件放在李涯桌上。
李涯接過去翻了翻,余則成站在旁邊,像是隨口聊天似的說:"聽說沈專員昨天在碼頭被人襲擊了?"
"嗯,後腦挨了一下,手冊丟了。"李涯沒有抬頭,繼續翻那份調度表。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余則成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沈專員才到天津三天,就出了這種事,說明共黨那邊已經盯上他了。"
李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所以後續的安保要重新安排。沈子儀出院之前,我打算把運輸方案再調整一遍,路線、時間、押運方式都要改。"
余則成點了點頭:"應該的。需要後勤這邊配合什麼,你隨時說。"
"到時候會通知你。"李涯說。
余則成沒有多留,又說了兩句閒話就走了。門關上之後,辦公室安靜下來。秋平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裡握著一支筆,但沒有在寫。
傍晚下班的時候,秋平在李涯的車裡坐了很久,沒有說話。李涯也沒有催她。車子停在馮家門口之後,兩個人都沒有動,就那樣坐著,聽著窗外偶爾經過的行人腳步聲和遠處的自行車鈴聲。
"李涯,"秋平開口,"你是不是已經在查了?"
"查什麼?"
"查昨天碼頭那件事。"
李涯轉過頭來看著她。車廂里很暗,只有路燈從外面透進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他說:"我總得知道,是誰在我眼皮底下動了手。"
秋平沒再接話,她推開車門下了車,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隔著車窗,李涯看見她站在路燈下面,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朝他擺了擺手,轉身推開了院門。
李涯坐在車裡看著她走進去,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動引擎。
窗外的風把窗簾吹動了一下,月光晃了晃,又恢復了安靜。秋平閉上眼睛,在心裡把明天的計劃過了一遍。
沈子儀還在醫院,手冊已經到手了,但新的運輸方案還在李涯的腦子裡。她在想,明天晚上去書店的時候,該怎麼跟羅掌柜說這一切。
而此刻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間屋子裡,李涯也沒有睡。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塘沽港區的地圖,上面用紅筆畫了好幾個圈。他盯著其中一個圈看了很久——那是沈子儀被襲擊的地點,四號倉庫門口,離後門只有不到五十米。
然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很久沒有動。
第二天下午,秋平以去布莊取馮太太定做的春裝為由,提前離開了保密局。她繞了兩條街才去了同元書店,羅掌柜已經在裡間等她了。
她把李涯說要改運輸方案的事說了,羅掌柜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李涯開始收緊口袋了。"
"他已經在防余則成了。"秋平說,"新的方案不會通過後勤那邊走,他會直接操作,余則成能拿到信息的時間窗口會很短。"
羅掌柜點了點頭:"所以我們要在他改方案之前,先確定那批設備的具體到港時間。"
秋平想了想:"到港時間應該還沒變。船期是美國的船,不是保密局能隨意改的。九月十五到十七號之間,這一點應該不會動。"
"那就夠了。"羅掌柜說,"只要到港時間不變,我們就有機會。運輸方案可以改,但設備要從船上卸下來,總要經過那幾條路。只要我們在碼頭內部有人,就能第一時間知道新的路線。"
"李涯也會想到這一點。"秋平說,"他一定會把碼頭內部的人也重新篩一遍。"
"那就讓他篩。"羅掌柜的語氣平靜,"我們留在碼頭的人,都是最底層的搬運工,查不出什麼。"
秋平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羅掌柜在身後叫住了她。
"秋平,"他說,"李涯那邊,你小心一些。雖然他暫時沒有把你們幾個的身份暴露出去,但你要知道,他首先是保密局的人,一旦他產生了威脅......"
秋平站在門帘邊,沒有回頭。過了一會兒,她輕輕說:"我知道該怎麼做。"
然後她掀開帘子走了出去,書店外面陽光正烈,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慢慢朝布莊的方向走去。她走在四月的陽光里,街邊槐樹新長出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而她心裡清楚,所有的平靜都只是暫時的。那批設備正在海上,正在朝著天津港的方向靠近,而她和李涯之間的那層薄薄的平衡,也正在被那些看不見的齒輪一點一點地絞緊。
她不知道那批設備到港的時候,她和李涯之間會發生什麼。
她只知道,那一天正在一天一天地靠近,而她既希望它來得快一些,又希望它永遠不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