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出院那天,天津下了一場秋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把青磚洇成一片深色。秋平撐著傘站在住院部門廊下等他,看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後腦的紗布已經拆了,只留著一小塊方形敷貼,被衣領遮住大半。他走得不快,腳步比受傷前沉了一些。
秋平走上前,把傘舉高了一些,遮住他的頭頂。
「慢點走。」她說。
李涯沒有看她,只微微點了點頭,跟著她一起走下台階。車停在路邊,秋平替他拉開副駕駛的門,他沒坐,先彎腰看了一眼駕駛座的位置,像是在辨認什麼,然後才側身坐進副駕駛。秋平收了傘,繞到另一側上車,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雨刮器有節奏地左右擺動,把擋風玻璃上的雨水一遍一遍地刮開。李涯靠進椅背,側著頭看著窗外,雨水模糊了街景,行人的傘面在車窗外一片一片地移動。他沒有說話,秋平也沒有開口,車廂里只有雨刮器的聲響和輪胎碾過濕路的沙沙聲。
沉默持續了很久,李涯忽然開口:
「這車是馮家的?」
「我爸的車,你原來那輛在襲擊里被碎片崩了,還在修。」秋平說。
「嗯。」李涯點了點頭,目光仍然落在窗外,「下周三,沈子儀回南京。」
秋平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這麼快?」
「設備壞了,他留在這裡也做不了什麼,南京那邊讓他回去。」李涯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警備司令部、港務局、保密局,三方都在追責。查了一圈,誰也說不出消息是怎麼漏出去的。」
「你呢?」她問,「會不會受影響?」
李涯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轉過頭來看她,這是他上車後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別的什麼。「南京那邊有人想借這件事整我,但吳站長把事情壓下來了。」
秋平沒有接話。她只是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一些,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街道上。過了好一陣,她才說:「那你回去上班以後,一切照舊?」
「嗯。」李涯說。
車廂里又安靜了下來。車子經過一座舊橋,橋下的河水漲了不少,水面上漂著幾片不知從哪棵樹上落下來的黃葉。秋平忽然覺得,這條河跟她第一次坐李涯的車經過時,有什麼不一樣了。她也說不上來,是水流慢了一些,還是岸邊的蘆葦枯了一些。
車子在保密局門口停下,李涯坐了一會兒才推開車門,下車前他說了一句:「今晚下班,我送你回去。」秋平說好。
門關上,她看著他的背影走進保密局的大門。門廊的燈還亮著,把他的影子投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拖得很長。
李涯走後,秋平把車開回馮家,還了鑰匙。馮太太正在院子裡曬被褥,見她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欲言又止。秋平沒有注意到那個眼神,她只說「媽,我上樓歇一會兒」,就上了樓。
她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靠門板站了一會兒,覺得胸口有些悶。她走到窗邊把窗推開半扇,初秋的風帶著濕涼灌進來,她才慢慢緩了過來。
她在床邊坐下,下意識地把手搭在小腹上。那個位置還平坦著,什麼也摸不出來,可她心裡已經隱約有了感覺。
已經有日子沒來了。
她想起前些天在辦公室整理文件時突然反胃的感覺,想起那天早起時莫名的疲倦,想起最近總是很想吃酸的東西。她不是沒有經過事的人,這些身體信號在她這個年紀的女人身上意味著什麼,她心裡清楚。
她把手從小腹上移開,站起身,走到桌邊坐下。桌面上攤著李涯送她的那套《昭明文選》,她翻開其中一本,看到那枚朱紅的藏書印,又合上了。
她不知道這孩子該不該留。
李涯是孩子的父親。
他是佛龕,是保密局的隊長,是她最不該愛的人。而她,是陳秋平,是邊保六科潛伏在天津的臥底,是共產黨的人。他們之間,本來就隔著一整個時代的炮火,如今又多了一條命,被絞在中間,分不清是救贖,還是另一個深淵。
第二天,秋平照常去保密局上班。李涯已經在了,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份舊卷宗,見她進來,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
「臉色不太好,」他說,「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還行,可能換季。」秋平放下包,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上午的時光平靜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水。李涯開了個短會,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摞新的文件要她歸檔。
中午,秋平在茶水間碰見了翠平。
翠平是來給余則成送飯的,經過茶水間門口時看見秋平正在接熱水,便走了進來,順手把門掩了一半。
「你臉色不太好啊。」翠平壓低了聲音,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掃了一遍,「最近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
秋平端著搪瓷杯,搖了搖頭:「還好,就是最近有些累。」
翠平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幾秒,她忽然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只剩氣音:「你該不會是……」
秋平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只是垂下眼,把杯沿送到唇邊,但沒有喝。
翠平的神色變了,她一把抓住秋平的胳膊,把她拉到茶水間最裡面靠窗的角落,壓著聲音問:「多久了?」
「一個多月吧,」秋平說,「我也才確定。」
翠平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她把秋平的胳膊鬆開,像是怕捏疼了她,然後又握了回去,語氣又是急又是心疼:「你打算怎麼辦?告訴李涯沒有?」
秋平搖了搖頭。
「那你準備怎麼辦?」翠平追問,「留下?還是……」
「我想留下。」秋平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他是我跟他之間的……一個延續。」
翠平看著她,眼圈慢慢地紅了一圈。她伸手把秋平額前一絲碎發別到耳後,像是小時候替她理頭髮那樣。
「你總是這樣,」翠平的聲音啞了,「什麼大事都一個人扛著。」
秋平輕輕笑了一下:「姐,我還沒想好怎麼跟他說。我們這個樣子……最後會怎麼樣,我自己也說不準。」
翠平沉默了幾秒:「孩子不等人,你總得有個打算。」
秋平點了點頭:「我知道,再給我一點時間。」
兩人在茶水間裡又站了一會兒,走廊里傳來有人走動的腳步聲,翠平後退半步,恢復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拍了拍秋平的肩膀說:「馮秘書最近瘦了,要多吃飯啊。」然後她拿起放在窗台上的飯盒,拉開門走了出去。
秋平一個人站在窗邊,把搪瓷杯里已經半涼的熱水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