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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撤退

2026-10-16 11:27:37 作者: 李涯的高級內線1

  一九四八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十一月的天津,海河已經結了薄冰,岸邊的蘆葦枯成一片灰黃,被北風壓得伏在地上,像一片再也直不起腰的脊樑。

  秋平裹著厚厚的棉襖坐在辦公室里,手擱在肚子上,三個多月了,小腹已經有了微微的弧度。

  這幾個月里,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來。長春圍了五個月,十月十九日,鄭洞國放下武器,長春易手。還沒等天津站的人緩過神來,十一月二日,瀋陽也丟了,東北全境落入共軍之手。

  保密局的氣氛一天比一天沉。走廊里走路的人腳步都放輕了,說話聲壓低了,像怕驚動什麼。吳敬中在周一的站務會上摔了兩次茶杯,第一次是因為北平那邊催問天津防務,第二次是因為下頭的線報說,城外的共軍已經在集結了。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吳敬中拍著桌子,「天津不是長春,更不是瀋陽!咱們還有美國人的槍炮,還有海上的補給線,只要......」

  他沒說下去,在座的沒人信。長春也有美國人的槍炮,瀋陽也有,該丟還是丟了。

  散會的時候,余則成從秋平身邊經過,極快地遞了一個眼神。秋平會意,當天下午找藉口去了同元書店。

  羅掌柜的臉色比上回見面時更沉了,兩頰凹進去一些,像是一連許多天沒睡好。他把裡間的門關嚴實了,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對摺的紙遞給秋平:「上級的指示。」

  秋平接過來展開,上面寫得很簡短,字跡被刻意寫得模糊,但仍看得清楚:「鑑於天津戰局前景不明,立即安排相關人員陸續撤退,不得延誤。第一批:陳桃花(王翠平)、馮家二老。第二批:陳秋平、余則成。」

  秋平的目光在「陳秋平」三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把紙折好,放在桌上,沒有收起來。

  「我不走。」她說。

  羅掌柜看著她,像是早知道她會這麼說,但眉頭還是皺了一下:「這是組織的決定。」

  「我知道。」秋平說,「可我想等一等。」

  羅掌柜沒有接話,等她說下去。

  「國民黨在東北的失利,已經讓保密局從上到下都亂了。」秋平說,「余則成那邊正在想辦法從警備司令部拿到天津城防圖,只要城防圖到手,等解放軍圍城的時候,天津可以用最小的代價拿下來。不止是這樣,我留下來,是因為我覺得李涯可能已經在往這邊走了,我想再等等他。」

  羅掌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把門帘吹得微微晃動,從縫隙里漏進來一絲冷氣,在兩人之間盤旋了一下,又消散了。

  「秋平同志,」羅掌柜終於開口,聲音放得很慢,「你賭的是他願意為你、也為你肚子裡這個孩子,放棄他站了那麼多年的那一邊。這個賭注很大,萬一他選錯了......」

  「他不會選錯的。」秋平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很穩,「我認識他太久了,在延安的時候他騙了我大半年,但有一句話他說的是真的——他說他做那些事,是為了讓下一代能安安穩穩地念書,不用再被炮火追著跑。他現在只是還沒找到那個出口,如果他真的選錯了,我會給自己留一顆子彈。」

  她站起來,把那張指令推回羅掌柜面前:「姐姐和馮家二老,儘快安排他們走。我留下。等城防圖拿到手,等李涯那邊有了結果,我再決定下一步。」

  羅掌柜看了她很久,最終把那頁紙收回去,點了點頭:「那我跟上級匯報,暫時把你列入第三批。」

  秋平從書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她沿著巷子慢慢往回走,一隻手護著肚子,腳步比從前慢了許多。冷風從領口灌進來,她把圍巾又攏緊了一些,心裡反反覆覆轉著的,是李涯最近那些她看不懂的時刻。

  

  有時候他坐在辦公室里,忽然放下筆,一動不動地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那棵落盡葉子的老槐樹上,像是要從那些光禿禿的枝條里看出什麼答案來。

  他在想什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正在被她一點一點地往回拉。那根繩子很細,細到連她自己都不確定能不能承受得住兩個人加在一起的重量,可她還攥著,不敢鬆手。

  余則成的行動比預想中快,半個月的時間他聯合地下黨警備司令部城防執法隊隊長廖三民協同獲取了天津城防部署,這對組織攻打天津提供了極大的幫助。

  那天晚上,秋平坐在馮家堂屋裡,看著余則成壓低了聲音跟羅掌柜確認轉運路線。翠平站在一旁,手裡提著一隻剛收拾好的包袱。馮太太和馮先生也已經打包好了要緊的細軟,只等最後一道指令就可以動身。


  他轉頭看向秋平:「馮家二老和翠平,今晚就走,我安排了車從後巷接。你呢?」

  秋平站在門邊,手輕輕搭在肚子外側:「我再等兩天。」

  翠平聽了這話,包袱往桌上一擱,幾步走過來抓住她的胳膊:「你瘋了?解放軍還沒打進來,保密局那些人現在慌了神正到處咬人!你再不走,等他們封了城——」

  「姐。」秋平叫了她一聲。翠平的聲音戛然而止。秋平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亮晶晶的光,嘴角卻微微彎著,「我跟他之間,還有一些話沒說。等我說完了,我就走。」

  翠平的嘴唇抖了抖,到底沒再勸。她鬆開秋平的胳膊,改成一個緊緊的擁抱。姐妹兩個在燈影里抱了一會兒,然後翠平鬆開手,轉身拎起包袱,跟著羅掌柜從後門出去了。

  馮太太經過秋平身邊的時候,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什麼也沒說,只在她肩上按了按。馮先生提著箱子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書瑤,家裡那幾棵棗樹,今年結的果子我收了一罈子,埋在院角桂花樹底下,等來年回來再挖出來吃。」他說完就轉過了身,沒有再回頭。

  後門合上了,巷子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引擎啟動聲,然後漸漸遠去,融進夜色。

  秋平站在空蕩蕩的堂屋裡,燈還亮著,桌上還有半壺沒喝完的茶。她慢慢坐下來,把手放在肚子上,低頭看著那一點弧線,低聲說:「你爸爸那邊,還沒走通,咱們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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