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余則成獲取城防圖的時候,保密局天津站,李涯的辦公室。
他面前攤著一份被反覆揉折過的密電,是南京總部直接發的:
「天津戰局恐難持久。茲令你部即刻啟動黃雀計劃,遴選潛伏人員,分配身份,暗埋物資,待共軍入城後伺機行動,配合全局反攻部署。此項任務由你全權負責,行動代號『黃雀』。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計劃全貌。」
李涯把電文看了三遍,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
黃雀計劃。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國民黨在東北失守之後,在全國各個重要城市都埋下了類似的潛伏網,表面上撤退或投降,實際上留下經過訓練的特工,以平民身份滲透進新政權,等待「反攻」的命令。這些人不會馬上行動,可能潛伏一年、三年、五年,甚至更久,像一顆顆埋在土裡的地雷,等著哪一天被人一腳踩上去。
而現在,這顆雷,由他來埋。
潛伏。等待。伺機反攻。
這幾行字像幾顆生鏽的釘子,一字一字地釘進他腦子裡。南京那邊還在做反攻的夢,還在想著有朝一日打回華北、打回東北,把丟掉的土地一塊一塊地奪回來。可他比誰都清楚,那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東北丟了,平津保不住,長江以北已經不再姓蔣。他不想再騙自己了。
李涯把那封密電又看了一遍。上面每一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讓他喉嚨發緊。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青浦特訓班,教官拍著他的肩膀說:「李涯,你是黨國最鋒利的刀。」那時候他信了,真的信了,他以為只要足夠鋒利,就能把所有的敵人、所有的黑暗都劈開,就能給身後的孩子們劈出一條乾乾淨淨的路來。
可他後來在延安看到了另一群人。
那些人在窯洞裡抄文件抄到天亮,手指凍得發僵也不肯停;那些人在操場上一遍一遍地教孩子們認字,嗓子啞了就用樹枝在地上寫;那些人明明知道自己是敵後最危險的位置,卻從不慌張。他們在做一件他曾經以為只有自己才認真在做的事,保護孩子,保護這個國家的將來。
那時候他是馮劍,他是敵人,他沒法不承認那些人也在認真做事,比他見過的很多黨國的人認真得多。
然後他回到天津,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上方忙著撈錢,忙著內鬥,忙著在撤退之前把能搬走的東西都搬走,搬不走的就炸掉、燒掉、毀掉。南京派來的黃雀計劃,表面上是為了"反攻",實際不過是給這座即將陷落的城市再埋一把刀,等著以後捅進普通人的後背。
他不想再為這種事留後路了。
他把電文折好,放進抽屜里,沒有鎖。窗外又起風了,吹得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玻璃上劃出細碎的聲音。李涯坐在黑暗中,把臉埋進掌心。他想起秋平那天在茶館裡說的話,她說"我們一定會想辦法破壞這次行動",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可眼睛裡有一簇火,安安靜靜地燒著,從延安燒到現在,從來沒有滅過。
那簇火,曾經是燒向他的。現在還是燒向他的,可他發現自己已經不想躲了。
他不想再做那個站在火光對面的人。他走的這條路,他當年為之出發的那條路,早就到盡頭了。他一直以為只要再撐一撐,再忍一忍,總有一天能把那些爛透了的東西一點點修好。可這些年走過來,他眼睜睜看著一切往下塌,快得他連伸手去扶的時間都沒有。
他還想為那些孩子做點什麼,為了他自己年少時許下的那個願。
第二天一早,李涯去了一趟吳敬中的辦公室。他手裡拿著那份黃雀計劃的電文,走到吳敬中桌前,把電文放在桌面上,往對面推了一下。
吳敬中正低頭翻一份天津港的物資調度表,抬頭看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份電文,眉頭微微皺起來:「怎麼了?」
「站長,這個任務,」李涯說,「我接不了。」
吳敬中放下手裡的文件,靠進椅背,看著他沒有說話。辦公室里的空氣沉下來,像一池水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表面,底下暗流涌動。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吳敬中開口了。
「我知道。」李涯說,「潛伏計劃一旦啟動,那些被安插下去的人,會在解放區潛伏很久。他們會在新政權里過日子、交朋友、甚至結婚生子,然後在某一天接到指令,起來搞破壞。」
「那是任務。」吳敬中的聲音冷了一些。
「我知道那是任務。」李涯迎著他的目光,「可站長,這些年我在延安待過,在天津待過,我親眼看過他們是怎麼做事的。那些人跟我們不一樣,他們是真的在替老百姓做事。我們留下的那些釘子,也許能炸掉一兩座橋、暗殺一兩個幹部,可最後死的會是普通老百姓。到時候還要死多少人?還要多少孩子沒書讀、沒飯吃、在炮火里長大?」
他停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些:「我當年從青浦出來,想的是把鬼子趕走,讓後面的人過上好日子。現在仗打完了,我不想到頭來,自己成了那個毀掉別人好日子的人。」
吳敬中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人走過又走遠了,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緩了一些,像在跟一個他認識了很多年的人說話:「李涯,你變了。」
「也許吧。」李涯說,「但我累了。」
吳敬中沒有再說什麼。他伸手把那份電文從桌上拿起來,擱進自己面前的抽屜里,然後擺了擺手:「你出去吧。黃雀計劃,我另外安排人。」
李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站長,謝謝您。」
吳敬中沒有回答。
李涯走出保密局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陰下來了,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乾冷的氣息,吹得他大衣下擺微微晃動。
他站在台階上,目光落在街對面那棵老槐樹上,葉子落盡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一根一根地伸向天空,像無數隻張開的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他站在二保小的教室里教孩子們畫大氣循環圖,有個孩子問他:「馮老師,風是從哪裡來的?」
他說:「空氣受熱上升,冷空氣流過來補充,這就形成了風。」
那孩子又問:「那風要吹到哪裡去?」
他當時沒有回答,現在他知道了,風不會一直往一個方向吹,它遇到山就繞,遇到谷就沉,它總是在找那條阻力最小的路。可人不是風,人得自己選方向,選完了就要自己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