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台階,沒有開車,沿著街慢慢走著,腳步不快不慢,像是沒有目的地,又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裡。穿過幾條街,拐進一條巷子,他在一扇木門前停了下來。
同元書店。
門上沒有掛牌,門板合著,裡面透出一線極暗的燈光。李涯站在門口,抬手敲了三下。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羅掌柜站在門內,看見他,臉上沒有驚訝,只是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
李涯跨過門檻,走進那間光線昏暗的裡屋。羅掌柜把門掩上,指了指桌邊的椅子。李涯坐下來,把大衣的扣子解開。
「我叫李涯,」他說,「保密局行動隊隊長,代號佛龕,在延安潛伏了幾年,現在在天津。你們應該知道我是誰。」
羅掌柜站在桌對面,沒有坐,只是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
「我今天來,不是來查你們的。」李涯說,聲音平而穩,「我是來告訴你們一件事——南京那邊啟動了一個潛伏計劃,在天津留一批人,等共軍進城以後長期潛伏,伺機破壞。這個任務本來由我負責,我已經跟站長說清楚了,我不干。」
羅掌柜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要從他眼睛裡找到什麼破綻。然後他慢慢拉開椅子,在李涯對面坐了下來。
「你為什麼要來跟我們說這些?」羅掌柜問。
李涯沉默了片刻。窗外有風從門縫裡擠進來,把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來。
「我在延安的時候,有一回聽一個邊保的人說,他們做這一切,是為了讓以後的孩子們不用再提心弔膽地過日子。那時候我覺得這話說得好聽,可後來我發現,他們真的在這麼做。」李涯說,「我在二保小教過書,那些孩子坐在底下,眼睛亮晶晶的,誰對他們好,他們就把心掏出來給你。我那時候就想,不管將來誰贏了,這些孩子都該有一個安安心心長大、不用每天擔心炮火的日子。」
他停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些:「我手上沾過你們同志的血,這一點我從來不否認,可我不想再沾了。黃雀計劃如果執行下去,死的人是老百姓,是那些剛剛能喘口氣的人。我當年出發是為了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現在不能倒過頭來給他們埋雷。」
羅掌柜看著他,沒有打斷他。
李涯繼續說:「我想把我能做的事做完,把潛伏名單和物資暗埋點全部交給你們,等解放軍進城以後,你們可以提前把這些釘子拔掉,減少不必要的流血,也讓這座城裡的人少受一些罪。」
羅掌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就這些?」
李涯看著他:「還有一個原因。秋平在等我把這條路走完,她肚子裡有我的孩子,我想讓那個孩子出生在一個不用再提心弔膽的世界裡。」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羅掌柜的目光在李涯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要從他眼睛裡找到什麼破綻。然後他慢慢點了點頭,開口的語氣帶著一絲審訊般的銳利:「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你能拿出多少?」
「全部。」李涯說。
「為什麼信你?」
「因為秋平信我。」李涯說,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的,「她以前是邊保六科的人,她知道我是什麼人,可她還是願意留下來,等我走完這一步。就憑這個,我不會再騙她。也因為我在延安說過的那句話——讓孩子們能安安心心上學,不用每天擔心炮火什麼時候就會過來。我到現在還是這麼想的,只是換了一條路去走。」
羅掌柜盯著他看了很久。屋裡很靜,只有油燈偶爾爆出一朵燈花,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然後羅掌柜站起來,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折好的紙,遞給李涯:「這是我們和上級的直接聯絡方式。等你拿到名單,用這個渠道傳過來。」
李涯接過去收好,站起來準備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羅掌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李涯,你剛才說願意把能做的一切都做完。如果我告訴你,你走完這一步以後,可能要離開天津,離開你認識的所有人,你也願意?」
李涯的手搭在門框上,背對著羅掌柜,過了幾秒才開口:「我當年從無錫出來,從金山衛走到延安,從延安走到天津,漂了那麼多年,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沒根的人。後來我想明白了,根不在地方,在人。她願意等我這步路走完,那我就走完它,走到她那邊去。至於去哪,都行。」
他推開門走出去,冷風撲面而來,他站在書店門口的台階上,仰起頭看了看天空。雲層裂開一道縫,月亮從縫隙里露出半邊臉,清冷的光灑下來,落在他的肩頭,像一層薄薄的霜。
他沿著巷子往回走,步子比來時輕了一些,像是終於把一件背了很久的東西放在了該放的地方。他想起多年前在延安的教室里,他站在講台上畫那個大氣循環圖,孩子們仰著頭看,有一個小姑娘舉手說:「馮老師,風真厲害,它能吹那麼遠。」
他當時笑著點了點頭。現在他知道了,風能吹多遠,人就能走多遠。只要方向對了,再遠的路也走得完。
在同元書店那條巷子的拐角,他停了一下。路燈在風裡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忽然想起秋平第一次走進二保小教室時,站在窗外看他的那個眼神。那時候她就站在光里,隔著薄薄的窗紙,隔著整個延安的秋天,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在看一個可疑的教員,而他在看一個讓他第一次覺得「被看穿也不壞」的人。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他會有一天站在這裡,為一個共產黨人肚子裡的孩子,為他年少時那個「讓孩子們過上好日子」的願,走一條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路。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輕,從嘴角漫到眼底,然後他轉過身,朝馮家的方向走去。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他腳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得比來時快了一些,像一個終於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人。
他敲馮家院門的時候,秋平正坐在堂屋裡剝花生。她聽見敲門聲站起來,走到門口,隔著門板問:「誰?」
「是我。」李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秋平把門拉開,月光從李涯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罩在一層銀白色的光里。他站在門廊下,肩上落著一層薄薄的月光,他看著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把她攏進懷裡,把下巴擱在她的發頂。
秋平被他突然的擁抱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放鬆下來,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聲,比平時快一些,卻很穩。
「怎麼了?」她輕聲問。
「沒事。」李涯說,「就是想抱抱你。」
他頓了頓,聲音從她發頂傳下來,很輕,卻穩穩的:「我今天做了個決定。以後的路,我們一起走。」
秋平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感覺到他手臂的力道收緊了一些。她在黑暗中彎了彎嘴角,什麼也沒問。因為她知道,他說的「一起走」,是走完了今天所有的彎路之後,終於找到的那一條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