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平在院子裡站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
巷子口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緊不慢的,她聽得出那是李涯的步子。院門被推開,李涯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張折好的紅紙,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亮光。
「街上貼了告示。」他把紅紙遞過來,「天津軍管會的第一號布告,今起全市施行軍事管制,所有舊政府機構停止辦公,人員登記待命。」
秋平接過告示看了看,上面印著工工整整的宋體字,落款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天津市軍事管制委員會」,日期是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
她抬頭看李涯:「你呢?登了記,怕是要被甄別。」
李涯站在她面前,背著手,像在琢磨什麼,過了一小會兒才說:「羅掌柜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我現在的身份是馮家商號從河北老家雇來的帳房先生,在天津無親無故,之前一直住在馮家鋪子後院。」他頓了頓,「馮先生和馮太太已經安全到了保定,他們的口供對得上,說我是遠房表親,在商號里做了兩年帳房。」
秋平看著他,沒有接話,李涯又說:「只要沒有人來認我,這個身份能站住。」
「不會有人來認你的。」秋平說,「保密局的人已經走空了,剩下的幾個文員都在忙著辦自己的事,沒有人會想起一個早就請了長假、連辦公室都搬空了的行動隊長。」
李涯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她手裡的紅紙拿回來,折好放進口袋裡。他低頭看了看她的肚子,六個多月的孕肚已經把棉襖撐出一個明顯的弧線,他說:「進去吧,外面冷。」
秋平跟著他走回屋裡。堂屋的火盆還燃著,她把告示的事擱在一邊,去廚房端了兩碗熱氣騰騰的玉米糊糊出來,擱在桌上,自己先坐下端起一碗慢慢喝。李涯在對面坐下,也端起來喝了兩口,兩人的動作都很自然,像是已經這樣坐在一起吃過很多次早飯了。
喝到一半,秋平忽然說:「等過完年,我想回一趟延安。」
李涯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她。
「不是常住。」秋平說,「就是想回去看看。看看老季還在不在,看看二保小那棵棗樹還在不在。我在那裡待了四年,走的時候太急了,沒來得及好好道別。」
李涯放下碗,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陪你去。」
秋平看了他一眼:「你的身份還在審查期,出不了天津。」
「那就等你回來。」李涯說,「我把這邊的事情安頓好,你什麼時候想去,我什麼時候陪你再去一趟。延安我也待過兩年,也想看看。」
秋平沒有再說話。她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玉米糊喝完,把碗擱在桌上,手搭在肚子上,感覺到裡面的小東西正在輕輕地蹬腿。
天津解放後的第一個星期,城裡到處都是接管和登記的人。舊政府的檔案被一箱一箱地運走,街頭的崗哨換成了穿黃綠色軍裝的解放軍戰士,臉上帶著從戰場上下來的疲憊和如釋重負,嘴唇凍得發白,腰板卻還是直的。
李涯在馮家鋪子後院住下了。他白天幫著鋪子裡的老夥計清點存貨,晚上回到馮家吃飯。他的新身份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不怎麼跟街坊鄰居搭話,偶爾有人問起來,只說是在河北老家種過幾年地,後來逃荒到了天津,馮老闆收留了他。
沒有人懷疑。到處都是換了身份、改了名字的人,一個從鄉下進城討生活的帳房先生,在這座剛剛經歷過炮火的城市裡,實在是太不起眼了。
一月二十三日,小年。街上開始零星地響起鞭炮聲,比往年稀落,但總歸是響了。秋平站在廚房裡包餃子,馮太太走之前調好的餡料還凍在缸里,她挖了一盆出來,擱在灶台上慢慢化著。李涯從鋪子回來,進門看見她在揉面,洗了手過來幫忙,動作笨拙得很,擀出來的皮子厚薄不一。
秋平把他擀的皮子拿起來看了看,嘴角彎了彎:「你這手藝,怕是在延安二保小的時候沒好好練。」
「二保小可沒教這個。」李涯低頭又擀了一張,「那時候食堂大師傅包的餃子,皮厚得像鞋底。」
秋平笑了一聲,沒再笑話他。兩人一個擀皮一個包,把兩屜餃子碼得整整齊齊。外面的天色暗下來,遠處零星地又有鞭炮聲,比白天多一些,像是整座城都在試著重新找回過年的節奏。
餃子下鍋的時候,秋平靠在灶台邊,看著鍋里的白汽一陣一陣地冒起來,把窗戶玻璃蒙上一層薄霧。李涯站在她身側,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秋平才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跟鍋里那些翻滾的餃子說話:
「李涯。」
「嗯。」
「我有時候想,如果當初在延安,我沒有去二保小查你,沒有站在窗外看那節課,後來會不會不一樣。」
李涯沉默了一會兒,說:「可你去了。」
秋平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把鍋蓋掀開,蒸汽湧出來,撲了她一臉。她用漏勺把餃子撈進盤子裡,動作穩穩噹噹的,然後轉過身來看著他,說:「對,我去了。所以才有今天。」
窗外的鞭炮聲又響了一陣,夾著遠處不知哪個孩子的笑聲。秋平把盤子端到桌上,李涯跟過來坐下,兩人面對面,中間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白汽在燈光下裊裊地散開,把他們之間那點距離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白。
過完年,正月十五剛過,秋平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是老季的,歪歪扭扭的大字,隔著紙都能看見他寫的時候大概正叼著菸袋鍋子。信很短,只有幾行:
秋平把信疊好,放在枕頭底下。那天夜裡她躺在床上的時候,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身邊的李涯。李涯閉著眼,像是已經睡著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那就回去看看。」
春天的風終於把殘雪吹化了。天津城裡的大小胡同里,牆根底下又冒出新綠的草芽,一叢一叢的,在乍暖還寒的日光里伸著懶腰。街上的鋪子一家一家重新開了門,賣早點的攤子又支起了棚,白汽混著油條和豆漿的香氣,飄滿了清晨的街巷。
秋平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的時候要把手撐在腰後,步子放得又慢又穩。李涯每天傍晚從鋪子回來,都會在巷口買一包剛出爐的燒餅,揣在懷裡帶回來,到家時還是熱的。她把燒餅掰成小塊泡在粥里,慢慢吃完,然後坐在院子裡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