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三月,天津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
海河解凍的那天,秋平坐在院子裡看李涯劈柴,陽光薄薄地鋪在青磚地上,把那棵棗樹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網。她把手擱在肚子上,感覺到裡面的小東西正在用力地蹬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這個世界打招呼。
李涯把劈好的柴碼在牆根底下,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聽了一會兒。秋平低頭看他的發頂,有一根白頭髮混在黑髮里,她伸手替他拔了下來,他抬頭看她,笑了笑。
"他在動。"他說。
"嗯,踢得厲害。"
李涯站起來,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兩個人就這麼在院子裡坐著,聽遠處街上隱約的廣播聲和自行車的鈴聲,春天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泥土解凍後那股潮濕的、帶著草根氣息的味道。
同元書店的招牌還是那塊舊招牌,羅掌柜坐在櫃檯後面翻一本新到的《人民日報》,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秋平站在門口,他放下報紙,從櫃檯後面走出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下。
"快了吧?"他說。
"還有一個多月。"
羅掌柜點了點頭,朝裡間偏了偏頭。秋平跟著他進去,在桌邊坐下。裡間的布置跟以前差不多,只是牆角那摞用舊報紙包著的書換成了幾本嶄新的理論著作,封面還泛著油墨的光。
"李涯那邊的情況怎麼樣?"羅掌柜問。
"登記過了,審查也過了,"秋平說,"身份是馮家商號的帳房先生,沒有被人認出來。他現在白天在鋪子裡幫忙,晚上回來。日子過得……挺普通的。"
"普通就好。"羅掌柜說,"這年頭,普通最值錢。"
秋平沉默了一會兒,問:"我姐姐那邊,有消息嗎?"
羅掌柜點了點頭:"翠平同志已經安全轉移到了保定,和馮家二老在一起。她現在在北邊一個縣城的小學裡幫忙,說是教孩子們認字,識字不多,教得磕磕絆絆的,但孩子們喜歡她。"
秋平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從眼底漫上來,像水面被風輕輕掃過。羅掌柜又說:"余則成同志已經接到新的任務,去了南方。左藍同志也在那邊。他們暫時不能跟這邊聯繫,但人都平安。"
"那就好。"秋平說。
余則成離開天津那天,是個陰天。坐的是南下的火車。車廂里擠滿了人,有穿軍裝的,有穿長衫的,有拖家帶口的,也有像他一樣獨身的。他靠在窗邊,看著車窗外華北平原上殘存的積雪和剛剛返青的麥田,他的腦子裡還在轉著離開前最後交接的那幾件事。左藍已經先一步到了南京,以新的身份安頓下來。他閉上眼睛,火車輪子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一隻不緊不慢的鐘。
他在南京下車的時候,站台上人來人往。他提著那隻舊皮箱,穿過人群,在出站口看見一個穿灰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那裡。她側對著他,正在看一份報紙,像是等車,又像是在等人。余則成走過去,在她身邊站定,低聲說了一句:"同志,請問中山陵怎麼走?"
左藍放下報紙,側過頭來看他,嘴角彎了一下:"你走反了,中山陵在南邊。"她收起報紙,轉身朝站外走去,余則成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站前廣場,匯入了南京三月的陽光和人流里。
四月的一天,秋平在院子裡晾衣裳,聽見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抬頭,看見翠平站在門口,背著一個大包袱,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鞋上沾滿了泥點子。
"姐?"秋平手裡的衣裳掉在了水盆里。
翠平咧嘴笑了一下,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大步走過來,張開雙臂,又在她面前剎住了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只小心翼翼地環住她,把臉埋在她肩膀上。
"我回來了,"翠平說,聲音悶在她肩頭,"保定待不住,老惦記你。"
秋平拍了拍姐姐的後背,什麼也沒說。馮太太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見翠平,手裡的鍋鏟差點沒拿穩,快步走過來,拉著翠平的手上下打量,嘴裡說著"瘦了瘦了",又轉身往廚房走,說去加兩個菜。馮先生從堂屋裡出來,看見翠平,點了點頭,嘴角彎著,也不多話,回屋找出一瓶沒拆封的酒放在桌上。
翠平在馮家住了下來,睡在秋平隔壁的房間。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在院子裡練一圈拳腳,然後幫馮太太生火做飯。吃過早飯,她會去巷口那家小學幫忙,教孩子們寫大字,她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划很有力。秋平有時站在窗邊看她帶著孩子們在操場上排隊,她的腰板挺得筆直,像她當年在太行山打游擊的時候那樣,像一棵能抗住任何風雪的樹。
四月下旬,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找到了馮家,是羅掌柜派來的。他帶來一封信,是給翠平的。翠平拆開信,看了幾行,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折好收起來。秋平問她是什麼事,翠平猶豫了一下,說:"組織上要調我去縣裡,當婦女幹部。說是缺人手,讓我去試試。"
秋平看著她姐姐,看了很久。翠平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封信,臉上的表情既平靜又鄭重,像是在走一條她早就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走的路。秋平走過去,握住她的手,輕聲說:"那就去。"
翠平走的那天,還是背著她來時的那個大包袱。秋平送她到巷口,翠平回過頭來,伸手摸了摸秋平的肚子:"我走之後,要是生了,記得給我寫信。等天暖和了,我再回來看你們。"
秋平點了點頭。翠平轉身走了,步子邁得很大,背影在晨光里越來越遠,拐過街角不見了。秋平在巷口站了一會兒,風從海河的方向吹來,暖融融的,帶著水面化開以後那股淡淡的腥味。她轉身走回院子裡,棗樹的新葉子已經長出來了,細細密密的,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嫩綠的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