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叫醒陸淵亭的是一通電話,他閉著眼三言兩語應付完,下意識地摸向床邊。
「誰的電話?」
傅川的聲音從房間門口冒了出來,陸淵亭揉著酒後輕微浮腫的眼睛,眯著看清他的身影,怏怏地抽回摸床的手。
「管那麼寬幹嘛?」他敷衍著赤腳走下床。
「你的手機早上一共響了三次。」傅川撂下一句話,扭頭走出屋吃早餐。
「響了三遍你不叫我?」陸淵亭光腳在後邊追他,「耽誤我事了怎麼辦?」
「你生意上的事,我一個保鏢怎麼有資格插手。」
傅川一句話給陸淵亭噎了回去,即刻調頭去衛生間洗漱。
「奈洛比開車取貨的手下今天到了。剛才是他們給我打的電話。」
洗漱完的陸淵亭坐上了餐桌,和傅川吃著早餐,主動提起剛才電話的事。
「哦。」
「吃完飯下午跟我出去幹活。」
「哦。」
兩聲機械地回答令陸淵亭莫名有些惱火:「你都不問問我等會兒出去都跟誰、幹什麼嗎?」
「跟誰?幹什麼?」
傅川叉著餐盤裡的德式香腸,翻看著送來的本地報紙,悠閒得像度假,陸淵亭恨不得把自己盤子裡的荷包蛋甩他臉上。
「Go to hell !!!」
陸淵亭餐盤裡的香腸捅了好幾下都沒叉進去,他對著滾來滾去挑釁的食物發起了無名火。
傅川掃了他一眼,淡定地放下手裡的報紙,伸手將自己咬了兩口的香腸餵到他嘴邊。
陸淵亭緊閉的嘴努了努,一口咬下去他餵來的香腸,塞得嘴裡鼓鼓的。
「酒還沒醒嗎?大清早的跟香腸發什麼瘋。又沒人跟你搶。」
傅川又順手舉著咖啡杯給他餵到嘴邊,「你這樣下午去談生意能行嗎?」
陸淵亭瞪著眼喝了幾口咖啡,扭了扭身子,恢復正常吃起早餐。
「下午去見個本土軍閥。有點生意要聊。」陸淵亭又主動提起下午的安排。
「本土軍閥?」傅川抬眼看向他,「昨晚跟政府里的人做生意,今天要跟反政府組織的做生意?」
「你怕了?」
「沒有。只是覺得伊萬的胃口不小,在這種地方還兩邊都想吃。」
「誰跟錢過不去呢。「陸淵亭淡定地嚼著口中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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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那個軍閥很熟嗎?」
「不熟。也就做過一兩回生意,但是給錢很痛快。」
「伊萬還真是捨得你。」
「怎麼?」陸淵亭歪過腦袋看他,「擔心我?」
「我是擔心我自己。」傅川起身離開了餐桌,「我可不想跟你死在這又臭又熱的鬼地方。」
「那不正如你願嗎?」
陸淵亭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情不自禁地揚了起來,「死了就跟伊萬說我們殉情了。」
早餐稍作休整之後,陸淵亭便帶著傅川坐車前往這次交易地點。
車逐漸駛離市區,窗外的風景愈發原始粗獷,地平線在四十多度高溫下扭曲變形,稀疏的草原上呈現出死寂的枯黃色,遙遠的天際邊緣散落著一具巨大的鋼鐵殘骸。
直到駛過那具只剩鏽跡的蘇式米格戰鬥機殘骸,穿越半片叢林,眾人才抵達所謂的目的地。
半隱蔽的地下堡壘,在南蘇丹這種常年動盪的地區很常見,擁有地區實權的軍閥總會把自己藏匿得像個影子。
雖然無法享受高檔場所的樂趣,但他們修建的地下堡壘別有洞天,還專門配備了全套的衛星通信設備和反飛彈追蹤措施。
歷經守衛的重重關卡,陸淵亭總算等來了前來接應的副手。
複雜的環境,隱蔽的地點,又覆蓋了偽裝網,每個重要關口都有裝備先進的武裝士兵把守放哨。
傅川考察完環境,覺得倘若真出事,自己的確很難有把握帶陸淵亭突圍出去。
「伊萬連這種小生意都做?」傅川還是不太相信伊萬會派陸淵亭來這種地方交易。
「這只是當地軍閥的一個據點而已。」
陸淵亭扇了扇空氣中令人不適的汗臭味和機油味,「他手裡捏著白尼羅河航道一段最關鍵的控制權,整個南蘇丹的大宗貿易都極度依賴這條航道,我在東非的生意可都指望這條水路航道呢。」
「你在東非的生意?」陸淵亭下意識的口無遮攔,引起了傅川的警覺。
「整個東非和南非的生意,伊萬都交給我打理。」
他反應迅速地接上了話,剛好接應的副手來了。
「柯特將軍正在等你們。」副手操持著流利的英文,背著一把美軍最新款的M7步槍,帶他們進了地下堡壘。
戒備森嚴的地堡內,空調、地磚、家具等陳設一應俱全,所謂的本土軍閥柯特將軍穿著白西裝,坐在真皮沙發上,優雅地抽著雪茄。
「柯特將軍,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陸淵亭不卑不亢地朝著沙發上的人用英語打招呼。
柯特的目光掃了一眼陸淵亭,又移向傅川,斯拉夫的血統,的確很符合大眾對於伊萬這個俄羅斯名字的刻板印象。
「伊萬先生不方便過來,這位是他的心腹。」
柯特收回目光,並沒有理會陸淵亭的意思。
對他而言,誰來和他交易都不重要,他只看中對方能給自己帶來哪些利益。
「去驗貨吧。」柯特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把手中的半根雪茄抽完後才起身招呼副手。
一行人動身去往另一片空曠的訓練營地,為首的一群十來歲的娃娃兵好奇地圍了過來。
他們鬧哄哄地摸著貨箱裡剛拆封的武器彈藥,負責驗貨的士兵隨手分發下去幾把槍和幾盒子彈,他們便興沖沖地走了。
在分別試了兩發榴彈炮和火箭炮之後,柯特將軍面不改色地放下望遠鏡,接過副手遞來的一把德國科赫G95步槍,熟練地填裝子彈,瞄準遠處只剩半截的猴麵包樹,清空了彈匣。
「將軍。」陸淵亭截住了他要去換另一把槍的胳膊,「我們不妨先聊完生意您再繼續呢?」
士兵們的槍口齊刷刷地靠向了陸淵亭,傅川摸向腰間的手也不便行動。
面對這種藐視一切,崇尚暴力專制的地方軍閥,生死往往只在他們的一念之間。
「聽說陸先生也跟當地政府做生意?」柯特盤著手中最新款的步槍,故意將槍口瞄準他。
「我的確在和政府做軍火生意,昨晚還跟幾位政府的朋友玩了會兒。」
陸淵亭握著槍管仍在發燙的步槍,很自然地從柯特手中接過來,熟練地替他換好彈匣遞還回去,「生意人嘛,自然什麼生意都做。」
柯特對他的坦然頗為意外,將槍甩給副手,饒有興致地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人。
「政府算是我們的敵人,你跟我們敵人做交易,現在還敢來跟我談生意?」
「利益面前,哪有永遠的敵人。」
陸淵亭笑了起來,「我們伊萬先生在本地政府半年的訂單都沒有您這一單利潤多,純粹是出於情面贊助些回收來的好幾手武器供給政府,對您構不成威脅。」
「沒準哪一天你賣給政府的子彈,正好打中我的胸口呢?」
「柯特將軍說笑了。我替伊萬先生賣出的軍火遍布世界,要論中彈的概率,我肯定比您更高。」
陸淵亭的膽識和幽默的語氣,博得了柯特一笑,氣氛緩和下來不少。
「伊萬派我和當地政府的人往來,大部分是為了南美軍火市場的訂單行賄。而今天我專程來跟您面談,是為了之後整個東非和南非的業務。」
柯特眯起眼睛坐在了手下搬來的椅子上,悠哉地接過一根切好的雪茄遞給陸淵亭,反問道:「我憑什麼相信你?」
不遠處傳來一陣刺耳的槍響,先前拿槍的一群娃娃兵正對著不遠處的猴麵包樹試槍。
槍聲平息了下來,柯特吸著雪茄問向陸淵亭:「陸先生,我們剛聊到哪兒了?」
「聊到你為什麼要相信我。」
陸淵亭仰頭吐了個很圓的煙圈,伸手勾了勾身側傅川的掌心,沖他拋了個媚眼。
不遠處的槍聲又響了起來。
世界上極少數能通過操縱權力來停止戰爭的人,此刻正在自己身邊,抽著雪茄,聆聽著美金墜落般的彈殼聲響。
傅川突然覺得這和他之前認知里的陸淵亭截然不同。
對一個擅長製造死亡的人而言,陸淵亭更擅長管理死亡。
他似乎比自己更適合扮演伊萬,也更擁有令人著迷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