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時間的高燒將陸淵亭拽入了無序的譫妄深淵。
他不安分的手指在空中抓撓,指甲無意識地摳進傅川的手背,劃出幾道隱隱滲血的撓痕。
「伊萬……」
他急促地倒著氣,牙齒打著顫,擠出來這個名字。
傅川蹙起了眉,掌心傳來的刺痛清晰可感,但依舊沒有抽開手。
看著陸淵亭因為痛苦而扭曲的模樣,傅川抬手,輕輕地覆上了他滾燙的額頭。
「滾開……」
突如其來的身體接觸,讓陸淵亭猶如驚弓之鳥,劇烈地抗拒起來,雙手在半空中虛浮無力地揮動著,試圖驅趕眼前的陰翳。
傅川嘆了一口氣,將他的胳膊按回被褥里:「你到底是要我走,還是不走……」
陸淵亭驟然睜開眼,瞳孔因高熱而輕微散大,失焦的視線依稀能辨識出跟前有個人影,他身子朝著傅川的方位艱難地扭動了幾下,眼角毫無預兆地湧出淚水。
「阿……」
他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俄語音節,傅川傾過身子去替他擦眼淚,靠得很近才才勉強分辨出那聲模糊的「阿列克塞」。
「冷。」
他不死心地將胳膊再度從被子裡探出來,在空氣里繼續徒勞地亂抓,直到掌心終於觸碰到俯身替他掖被子的傅川,那股壓抑的哭腔瞬間決堤。
「好冷……阿列克塞……」
傅川抿緊了唇,一言不發地起身走出囚籠,將自己房間裡那床厚被抱了回來,嚴嚴實實地壓在他身上。
此刻的陸淵亭像是找到了情緒的宣洩口,一邊流淚不止,一邊反覆地喊著阿列克塞的名字。
傅川用溫熱的毛巾一遍遍地擦拭著那張被高熱燒得通紅的臉,直到陸淵亭的手猛地一攥,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
「天使……」陸淵亭突然破涕為笑。
傅川沒好氣地將毛巾蓋在了他的臉上:「你能進天堂的話,我就能當上帝。」
「抱……抱。」
毛巾下的聲音悶懨懨的,陸淵亭有氣無力地攤開手,企圖朝著空氣索要一個懷抱。
傅川撤走了蓋在他臉上的毛巾,轉過身準備離開,卻聽見身後再次傳來了嗚咽。
「我怕……」
一聲微弱的呢喃,將原本起身的人影召喚回床邊,佇立良久,最終還是挨著床沿坐下,小心地靠在他身側躺了下去。
陸淵亭終於如願以償,停止了哭鬧,吸著鼻子,在他懷裡哼哼著蹭了蹭。
看著懷裡的人哭紅眼眶,蜷縮著發抖的模樣,傅川一時間有些失神,他從沒有見過這樣脆弱的陸淵亭,那些曾經傲慢尖銳的偽裝,竟在這一刻被高燒剝離得一絲不掛。
「伊萬。」陸淵亭又開始喊這個名字了,在寂靜的房間裡,反倒顯得格外刺耳。
傅川原本在放空的思緒驟然一沉,偏過頭看向他,眼神頗為複雜:「你一定要在我懷裡叫別的男人名字嗎?」
「唔……」
陸淵亭的眉心皺出了一個緊繃的川字紋,不安分地將臉埋在了他的頸窩裡,「我討厭他。」
傅川眉尾輕輕抬高了半分,抬手有一下沒一下地在陸淵亭發顫的後背上安撫著拍了拍。
「我不是他……」他的聲音嗚咽起來,「我是……我是……」
「好好好,你是你是。」傅川對他很有耐心,摸了摸他腦袋,用袖口擦拭掉他發的汗。
「阿列克塞。」他開始一遍遍地重複起這個名字。
傅川低聲哄起了他:「嗯。我在。」
得到回應的陸淵亭並沒有安靜下來,反而莫名地抽泣得更厲害了,嘴裡一直嘟囔著,傅川將耳朵湊過去,努力想聽清他到底在說什麼。
然而不等他聽清,意外的貼面吻卻碰了上來。
吻落得很輕,灼熱的唇瓣沒有任何情慾的技巧,親在側臉。
傅川身子明顯顫了一下,臉頰帶著脖子和耳根也被灼燒得發紅。
終於,始作俑者心滿意足地軟在他的懷裡昏睡了過去。
傅川保持著半躺的姿勢僵硬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從他身邊抽離出去,起身回望著沉睡中的人,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鐵籠的門倏然關上,門鎖的叩擊聲同樣叩問著傅川的內心,他捂著腹部吃痛的傷口,挪步走出房間,重新回到了監控室里。
煙盒早已空了,沒有尼古丁來麻痹神經,鋪天蓋地的疲憊便涌了上來。
傅川仰著頭,任由酸痛到發木的頸椎抵著椅背。
摁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緩了好一陣,他扭了扭酸痛僵硬的脖頸,重新盯起熟悉的監控畫面。
看著被厚被子捂得嚴嚴實實的陸淵亭,這三天三夜的所有荒唐與對峙在腦海中如同走馬燈交錯重疊,傅川忍不住發出自嘲的譏笑。
靠著堅硬的椅背閉目養神了一陣,傅川迫使自己清醒過來,又折返回管陸淵亭的籠子裡,給他餵藥測體溫。
直到中午的時候,陸淵亭高熱退去,臉上終於泛起了一絲血色。
兩床厚被子壓在身上沉得很,電擊後的餘威還殘留在肌肉記憶中,連帶著骨頭縫裡都是酸脹的刺痛,陸淵亭費了極大的力氣,才連滾帶爬地從沉重的包裹中拱了出來。
後腦勺的一根神經突突地跳著,他覺得腦袋很沉,摸了摸額頭,似乎還有些低燒,抬手的時候才察覺到之前手腕的傷口纏好了紗布,另一隻手的手背上還有輸液針扎過的針眼。
他晃悠悠地走到洗手池旁照了照鏡子,額頭的傷口也貼上了敷料,整個人穿著舒適服帖的新衣服,收拾得乾淨整潔。
陸淵亭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端詳了好一陣,嘴角微微上揚。
籠子外突兀地響起了腳步聲,陸淵亭斂起上翹的嘴角,極為散漫地扭過頭,看到傅川端著餐盤走過來。
「不是說不給我提供食物了嗎?」
他有恃無恐地看著傅川,朝他踱步走過去,「怎麼?又要跟我換個花樣玩了是嗎?」
傅川一言不發,冷淡地蹲下身,將餐盤上架著熱粥的小碗和一杯熱水,連帶著藥盒裡的退燒藥都推進了籠子裡,頭也不抬一下,起身就走。
「拿開點。少跟我玩這種把戲。」
陸淵亭一腳踢翻了所有立在地上的東西,胳膊穿出鐵欄杆的空隙,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領,「我就是餓死,都會不吃一口你送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