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名字要寫好多筆。」
傅川握著碳條,在一張嶄新的白紙上認真地寫起他的名字。
陸淵亭陷進青少年時期的噩夢中,腳底的寒意湧上心頭。
他想起當年遞槍給孤兒院的那個孩子。
當年他也還沒有從生父的死和差點家破人亡的絕望中走出來,給那個孩子槍純屬出於陰暗的報復心理。
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孩子幾歲,更不知道他叫什麼,他根本就不在乎繼父見不得光的交易,只想讓那群孤兒也和自己一樣,變成同類,過上無依無靠的日子。
他故意透露給那孩子孤兒院院長和自己養父的勾當,教會他如何用槍,教唆他去槍殺院長,甚至告訴他逃生的密道,用不切實際的自由誘惑他大膽去做,卻從未想過他們逃出孤兒院之後該怎麼生存。
他只是抱著看戲挑唆的心態,也設想過那孩子或許不會去做,更沒有膽量去做。
但他從沒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可之後呢?他才幾歲?他靠什麼活?……
陸淵亭低著頭咬著唇上的死皮。
原來自己從小就是個壞種。
他喉嚨涌了涌,嘴唇翕動,他知道傅川的孤兒院是所教堂,他記得自己跟伊利亞去過這樣的地方至少有三家……
陸淵亭不敢往下想。
「淵亭。」
傅川突然念出了他的名,被點名的陸淵亭全身激靈。
好在傅川的關注點只在紙上的名字,「這兩個字有什麼深意嗎?」
陸淵亭深吸一口氣,伸手將他捏著的紙張取回來:「岳峙淵渟。」
他在自己的名字下方寫了四個字,「沒什麼深意,我父親取的,單純覺得好聽。」
行仁蹈義,岳峙淵渟。
出自南朝梁代蕭綸為陶弘景撰寫的碑文,意思是踐行仁愛和正義,品德如山嶽屹立,淵水深沉。
他完全沒做到和父親期待的那樣,和他賜予的名字背道而馳。
「你哪裡不舒服嗎?」
傅川察覺到他臉色發白,發汗的手心捏著碳條,弄得滿手髒兮兮的,「是我問到你父親的事了嗎?」
陸淵亭搖搖頭,傅川起身去找濕毛巾替他擦手。
「怎麼手這麼涼。」
他握著陸淵亭的手,見他眼神仍在飄忽,摸了摸他的額頭稍稍鬆了一口氣,「回屋吧。」
陸淵亭摟著他的脖子被他抱回床上,心跳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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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剛才在浴室弄疼你了?」
傅川看著他的眼神帶著歉意,陸淵亭望著他心揪得更緊了,躲開他的眼神搖著頭。
「我拿溫度計給你測個體溫吧。別是淋雨著涼了。」
傅川起身要走,陸淵亭一把將他抱回來。
「我沒事。」他小聲地說道,「估計是之前有點低血糖,這會兒吃完飯好點了。」
他編了個藉口將傅川摁在床上,貼著他胸口枕著,「陪我待會兒就行。」
「我以為你是因為我無意提到你父親的事生氣了。」他捋著陸淵亭的髮絲安撫著。
「他走了二十年了。」
陸淵亭緩緩地開口,「我已經忘了他的聲音,對他的樣子也模糊了。唯獨記得我去太平間認屍體的時候,他身上中了五槍,每一處中彈的位置,我至今難忘。」
他長嘆了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調查結果說是黑吃黑遭到的埋伏。本身他做的也不是什么正道職業,警方的人都被買通了,自然查不出什麼結果。我花了五年才找到了真正的仇人。」
「一個軍火販子最後的結局就是死在自己賣出的武器里。天道輪迴麼。」
陸淵亭翻了個身,麻木地盯著天花板,「我這個做兒子的,和他選了同一條路,或許早晚也會重蹈覆轍吧。」
「你不是因為父親的死才選擇這條路的嗎?」傅川問道。
「不知道。或許吧。」
陸淵亭腦子很亂,閉上眼,「我當年才十二歲。我總覺得好像要替他報仇就只能走條路,沒得選。」
「復仇之後呢,你想過沒有?」
「沒有。」
他苦笑,「我覺得我能活到這個年紀都是奇蹟。我的遺囑和身後事在成年的時候就立好了。我做的孽太多,能活一天就賺一天。」
「你有一天是為自己活的嗎?」傅川斂眉,眼神中透著心疼。
陸淵亭鼻尖湧上一陣酸楚,緊閉著眼,喉嚨涌了涌,依舊不敢看向他。
「傅川……」他抬手捂住眼,喚著他的名字,欲言又止。
「怎麼了?」
「沒事。」他將臉扭過去,遲遲沒有勇氣問出那所孤兒院的名字,「只是想叫叫你。」
「我去給你倒杯水吧。」
陸淵亭放開手讓他起身,傅川端著杯溫水看著他喝下去了大半杯。
巨大的疲憊卷了過來,陸淵亭眼皮抬不動,他從沒覺得今天的時間過得如此漫長。
他好像和傅川在一起經歷過了很多事。
有些事他一輩子都不想忘,可有些事他需要一輩子說服自己去忘。
闔上雙眼,陸淵亭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回到那間昏黑的鐵籠里,那種真正被囚禁的絕望圍剿住他,除了黑暗,還有來自無數張孤兒院裡孩子們的幻影。
他蒙在被子裡不敢出聲,生怕當年他遞槍的孩子用槍口指向他。
傅川拿走了床頭的溫水,杯底還殘留著細微的安眠藥粉末。
他替陸淵亭掖好被子,親吻額頭,換上了平日出任務的衣服,轉身走向另一側上鎖的房間,直奔保險柜,取出了那把十八年前的瓦爾特PPK手槍。
他親吻著槍口,將槍配入腰間,頭也不回地離開。
保險柜一側的牆面上,巨大的線索板上重新釘上了兩個炭筆書寫的中文名字。
白紙黑字,一行字跡雋秀大方,一行歪歪扭扭,模仿得略顯拙劣。
而維克多照片的一側,新增了另一串久違的俄文名字。
瓦爾文·鮑里索維奇·奧爾洛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