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里的水涼透了,陸淵亭伏在他的懷裡,眼眶紅紅的,滾燙的臉頰掛著的分不清是水還是淚痕。
「出去吧,傅川。」
他摟著他的脖子,緊貼著他喘息,「你的傷口還是別泡太久。」
「剛才你不說,這會兒吃不消了說擔心我傷口。」
傅川將懷裡軟綿綿的人抱出來,安置在鋪好毛巾的台子上坐好,「今天沒讓你失望了?」
陸淵亭撅了撅嘴,歪過頭看天花板,享受著他用柔軟的毛巾擦拭著身子。
熟悉的香氣濃郁起來,傅川正蹲在地上揉著手心裡擠好的身體乳,熱乎乎的掌心覆在腿上,他很耐心地將身體乳仔細地抹勻。
陸淵亭嗅到了香氣的源頭,看向他身側放著的洗護用品包裝,似曾相識。
「什麼時候買的這個?」
他終於記起了在哪裡見過這個品牌和包裝,「這不是那會兒在非洲酒店裡我用的嗎?我記得這是品牌專供酒店的,外面可不好買。」
酒店本來就是陸淵亭入股的,他投資的份額大,唯一的要求就是套房裡的用品全得是自己選品定製的。
傅川沒說話,依舊悶著頭握著他的腳踝,揉著身體乳。
陸淵亭伸手夠過來配套的沐浴露,明顯不是剛買新拆封的,已經用了三分之一,他皺著眉頭回憶著傅川之前幾個晚上身上都沒有這款沐浴露的味道。
「這是你用過的?還是給我買的?」
他將沐浴露舉到傅川臉前,「不對啊。你原來也沒打算帶我回你家,不可能給我買……平時也沒見你用過。」
傅川躲開了沐浴露的瓶子,依舊一言不發替他胳膊抹身體乳。
「誰給你買的?」陸淵亭窮追不捨,「還是你買給誰用的?」
「你要是不喜歡這個味道,我明天就換。」
傅川終於開口了,但沒有回答他任何一個問題,陸淵亭有些不悅。
「什麼時候買的?」他重複第一個問題。
「在非洲看你每天洗澡都用,以為你會喜歡。」
傅川避重就輕地回答了他的問題,陸淵亭也抓住了重點。
「所以是你買的?」陸淵亭的眉頭逐漸舒展開。
「嗯。」
他將沐浴露的擠壓嘴貼近了鼻子,使勁地聞了聞,確信味道正宗,畢竟陸淵亭相中的就是這款沐浴露留香很久。
「有你在我不需要它。」
傅川的回答很機械,問一句,答非所問一句。
「沐浴露能幹什麼……?」
陸淵亭握著瓶身腦子轉了轉,突然恍然大悟挑起了眉,「你不覺得用它自慰太滑了嗎?」
「你給我自己穿衣服。」
傅川沒好氣地將乾淨的衣服蓋在他臉上,扭頭走出了浴室。
「所以到底什麼時候買的?」
陸淵亭的聲音依舊在浴室里緊追不捨,「離開我之後嗎?」
顯然傅川的沉默與逃避,已經給出了陸淵亭答案,此刻的他渾身舒坦地躺在臥室的大床上,心情很好。
至少當初他離開之後,自己去會所找男模沒有代餐的時候,阿列克塞……哦不對,是傅川,他心裡也有自己。
陸淵亭覺得心裡平衡了很多,但想想又覺得哪裡有些奇怪。
怎麼都拿對方當性幻想的對象?他見不到我還能硬得起來?……
陸淵亭越想越離譜,從床上坐了起來。
「出來吃飯。」
傅川從門外探出腦袋,剛好看見眉頭緊鎖的人,「怎麼了?苦大仇深的。」
「……腿軟。」陸淵亭敷衍了一句,「拿進來吃吧。」
「出去吃。」他掀開被子抱起了床上的人,「等下把床上弄髒了,你換被套又得崩潰。」
陸淵亭坐回了餐桌上,心不在焉地吃著飯。
「傅川……」他突然叫了聲他的名字。
「怎麼了?」
「沒事。叫叫你。」
他揮了揮手裡的兒童勺,好奇地詢問道,「你名字怎麼寫?哪個傅哪個川?」
傅川給他碗裡夾著菜,答道:「我不太會寫我的姓氏,但我認得出來。」
「啊?怎麼不會……」
陸淵亭看著他那張斯拉夫血統的臉,瞬間就反應過來他為什麼不會寫,「哦,沒事了……」
「要不等下吃完飯,我寫給你看,你告訴我是哪個呢?」他真誠地看向傅川。
「好。」
吃完飯,陸淵亭主動幫他一起收拾桌子,守在一旁等著他找來一小沓空白紙和兩根歪歪扭扭的碳條。
屋裡還是很少出現尖銳的物品,廚房的刀具都是鎖著的,陸淵亭知道他或許還是對自己有戒備。
他捏著烏黑的碳條,在白紙上寫下了幾個中文字。
「這個。」
傅川坐在他旁邊,戳了戳「傅」字,也跟著撿起一根碳條,畫出自己的名,「川字我會寫,也很好認。三豎。」
「唉?不對。」陸淵亭向來嚴謹,在另一邊規規矩矩寫下他的全名,特意和他強調道,「川字可不是三豎,最左邊是一撇。」
「無所謂。」
傅川聳聳肩,「當初他們給我起這個名字,無非就是圖簡單,不識字的也能認出來。」
「他們?」陸淵亭看向他。
「哦,我父母。」
傅川拿起紙看著桌上的中文名字,「準確地說,只是生我的人。」
「嗯?」
「他們把我賣掉的。」他的回答很平淡,「我爸在山裡打獵出事弄殘了腿無法下地,我媽一個人根本養不起家裡四個孩子。」
「所以就賣了你?」陸淵亭聲調都揚高了。
「我比較搶手吧。」傅川沖他笑起來,「我妹妹賣不上價,男孩子總比女孩子值錢。」
「賣了多少錢?」陸淵亭下意識地隨口問了一句。
「聽說是兩萬。」
「兩萬……?」陸淵亭不由地靠過去,用清澈的眼神望著他,「什麼……?元?」
傅川被他清澈的眼神逗得笑出聲來:「難不成還是美元嗎?那個年代兩萬塊和天文數字沒區別。」
「喔……」
陸淵亭小聲回應了下,恍然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實在是太蠢了。
「你的名字也寫下來。」
傅川將手中寫著他名字的紙遞過去,陸淵亭接過來紙,繼續捏著那根碳條,工整地寫著他自己的名字。
「我記得你是五歲賣到西伯利亞的吧?部隊裡查到你的消息好像是十六歲入伍,還是地下拳館打黑拳走後門的,這期間都沒有寄養家庭嗎?」
陸淵亭邊寫邊問,將紙遞還給他。
「七歲前一直都生活在這裡,伊爾庫茨克。他們給我賣到一對不能生育的夫婦家裡,養母是中國人,對我還不錯,教我俄語還有簡單的中文讀寫。」
傅川手中的白紙黑字沉默了片刻,抿了抿唇,「後來她跟我養父出門遭意外,車禍死了。他們留給我的那點遺產,被家裡親戚假借收養我名義騙差不多之後,就把我送孤兒院了。」
陸淵亭回想起他的第二任繼父伊利亞,他會帶自己去孤兒院做所謂的慈善,次數不算多。
他早已記不起任何一張孩子的臉,但此刻無數個稚嫩的面容忽然都模糊詭異地浮現在腦海中。
尤其是自己得知那些無法被領養的孩子,長到和他當年差不多歲數的時候,隨時就會像商品一樣被賣掉或者摘取器官。
他忍不住想,傅川當年會不會也面臨過這種絕境。
記憶中一雙琥珀色的深邃眼睛盯著他,陸淵亭身子顫慄了一下。
傅川歪過腦袋看向他,陸淵亭被他那雙眼睛看得心跳得厲害,不敢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