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人和我說過這個故事的結局。」
他抱著傅川,望著遠方的樹林,眼神失了焦點,「我一直以為耶穌輸給了教會。神也救不了世人,所以我根本就不信教。」
「你覺得大法官可恨嗎?」他偏過腦袋,真誠地看著傅川發問。
他很篤定地搖了搖頭:「修女說過,他是一個悲劇性的殉道者。他活得很清醒,知道自己背叛了上帝死後要下地獄。明明不信神,卻在替神做事。這其中的折磨、痛苦和壓抑,所有的苦果只有他自己知道。」
陸淵亭的喉結涌了涌,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
「讓我躺一會兒。」
他掰下去傅川屈起的膝蓋,自然而然地枕在他大腿上,「我一個無神論者,真是閒得能跟你討論起耶穌來了。」
「不是你先跟我說寓言故事的嗎?」
「聽聽得了。不知道的以為你要跟我傳教。」
陸淵亭不再和他辯論,背過身面朝山野。
腦海中消散不去的事,或許有朝一日能隨風而逝吧。
他枕在傅川的腿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山裡的氣象變化得很快,雲層颳了過來,晴轉多雲,很快變陰沉了下去。
直到天空開始丟起豆大的雨點,傅川才叫醒了熟睡的人。
「你怎麼不等天下漏了再喊我?」
陸淵亭從地上爬起來,雨點砸在他臉上生疼。
「你先拉我起來。」
傅川朝他伸出求援的手,「我腿被你枕麻了。」
陸淵亭無語地看向他,本想拽著他胳膊起來,又怕拉扯到他腹部的傷口,只得彎腰架著他扶起來。
空中划過幾道閃電,雲層中傳來了幾聲悶雷。
「你是不是也睡著了?」
傅川兩條腿全被他枕麻了,走路跟殭屍沒區別,磨磨蹭蹭地挪著步,雨點越丟越密集,陸淵亭忍不住埋怨起他,「天都陰成這樣也不喊我回家嗎?」
「我以為你會想多在外面待一會兒……」
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淋得兩人措手不及,緊跟著一聲炸雷給陸淵亭嚇得一激靈。
「你走快點啊!」
他恨不得背著傅川走,「腿麻了也不至於這樣吧?你就不怕等下天降正義給咱倆劈死?」
「要劈也是劈你。」
傅川其實腿已經緩過來很多了,故意拖著他磨蹭,「這叫神罰。誰讓你剛才褻瀆耶穌,說他是ga……」
陸淵亭瞪了他一眼,捂上他的嘴,死死地拐住了他的脖子:「神罰是吧?我讓他買一送一。」
陸淵亭拽著他罵罵咧咧的樣子很有趣,傅川淋著雨也樂在其中,他看得出來陸淵亭現在的確很快樂。
重新回地堡的時候,兩個人已經澆透了,地上踩的都是泥腳印。
「給我拿身乾淨的衣服吧。」
陸淵亭一腳蹬開髒兮兮的鞋子,光著腳很自然地就往房間臥房走,「我先去沖個熱水澡。」
「想去泡個澡嗎?」
傅川伸手拽住他,陸淵亭光著腳,腳底一滑,仰在他懷裡,二話沒說直接被公主抱進了專門的浴室,鎖上了門。
陸淵亭都快忘了還能有泡澡這種事,心安理得地坐在一邊的洗手台上,晃著腿等他。
浴室中規中矩,寬敞的浴缸占據了大半空間,容納兩個人綽綽有餘。
掃視著新觸發的陌生環境,陸淵亭習慣性地聞了聞空氣里的味道,總覺得有種熟悉感,但死活記不起在哪兒聞過。
傅川擰開閥門試著水溫,霧蒙蒙的水汽從浴缸底部緩緩地湧上來,氤氳的氛圍逐漸包裹整個空間。
「冷了吧。」
他脫下陸淵亭半濕的貼身衣物,見他微微哆嗦,扯下了一旁架子上的浴巾,替半裸的他裹好。
「水快放好了,再等一會兒。」他又取下一條毛巾,耐心地替他擦頭髮。
朦朧的水汽若有似無地擱在二人之間,陸淵亭安靜地看著他,任由他擺弄。
「進去吧。」他用毛巾擦拭剛試完水溫的手,示意陸淵亭躺進去。
陸淵亭甩下浴巾,緩緩邁進浴缸適應溫度。
「你在幹嘛?」他抱著雙膝坐在裡面,仰頭望向守在一邊的傅川。
「我在這陪你。」
「你不也淋雨了嗎?身上也濕著呢。」
他在水裡摸索著朝傅川的方向爬過去,趴在浴缸邊,用剛泡暖的手拉他,「幹嘛不進來?又不是沒一起洗過。」
傅川猶豫著起身,慢騰騰地開始脫衣服,陸淵亭嫌他脫得太慢,乾脆起身幫他。
濕漉漉的身子貼著傅川,呼吸都潮濕得發燙。
「傷口不能泡水嗎?」
陸淵亭俯身確認他的腹部,創面癒合得很好,「前兩天我看你洗澡也沒事啊。」
傅川脖子蔓延向耳根一片紅,陸淵亭頭也不抬扒起他的褲子,擰起了眉。
「你還在等什麼?」
他眯起眼睛審視起他,「到底是誰性壓抑?你昨晚已經讓我失望了。」
傅川張了張嘴,似乎有點難以啟齒。
陸淵亭見他支支吾吾,也自我懷疑地掃視了一遍自己的身子,眼神冷了下去,「……你嫌棄我髒了?」
「不是,沒有。」
傅川像是在等待他的指令,「你想要嗎,陸淵亭。」
陸淵亭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你覺得呢?都脫到這個程度了,你看不出來嗎?」
「我說過不會再強迫你。」
傅川聲音不大,聽著甚至有點發澀,「你不用討好我。」
陸淵亭收斂起了懷疑和審視的眼神,面色瞬間柔和下來,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我心甘情願。」
他摟著傅川的脖子深吻下去,「滿足我。阿列克塞。」
水花翻騰,攪動春光無限,兩雙手十指相扣地抵在浴缸的邊緣,綿長而溫柔的吻肆意交織,陸淵亭等候這場甘霖等得太久。
「你想讓我叫你陸淵亭還是安德烈?」
傅川的手扼著他的下顎,摩挲著滑進項圈,指尖撩撥著他的頸動脈。
貼耳的情話反倒擾亂了陸淵亭的思緒。
他既活不出角色面具之下原原本本的陸淵亭,更不願意成為仇人的兒子,無論哪一個名字,他都不想聽。
他拽著傅川沉入池底,幽閉的懷抱,氣泡聲編織著沉默,一池水構築出另一座完美的牢籠,雙雙束縛,雙雙沉溺。
他多想沉溺在這片汪洋中。
「安德烈。」
他從水裡挽著快要窒息的人浮出水面,水滴沿著他高挺的鼻樑滑落,滴在他的肩上。
「不要叫我這個名字,阿列克塞。」
他環著傅川的脖子,胸口劇烈起伏,「我討厭這個名字。」
「陸淵亭。」
他貼耳喚了一聲,吻起陸淵亭的肩,「我不叫阿列克塞。傅川,這是我的本名。」
「唔……」陸淵亭迷離的眼神注視著他,微微發顫的聲音跟著喚道:「傅川……」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水迷了傅川的眼,虛幻的水面投射出兒時的自己,他的救世主就好似鏡花水月。
「會。」
一池水迷惑的不止是傅川,同樣迷失著陸淵亭的心智。
他拋棄了自己扮演的角色需要承擔的很多事,沒有半分猶豫地替真正的自己,許下了一場鏡花水月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