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就起床。」
傅川早就察覺到陸淵亭醒了在裝睡,故意捏著他鼻子不讓他吸氣。
「你醒了就不讓我睡了?」
陸淵亭甩掉他捏鼻子的手,像狗皮膏藥似的貼在他身上,「不想起……」
「你不是要曬太陽嗎?我剛看了雲圖,這會兒天氣不錯。」
他拍了拍陸淵亭的屁股,「後面幾天都是陰天。」
陸淵亭蠕動了幾下,不情願地從他身邊坐起來,傅川也跟著起身下床給他拿衣服。
「這是要出去嗎?」見傅川抱來的衣服不像平日在家穿的,陸淵亭有點詫異。
「嗯。」他為陸淵亭穿好衛衣,蹲下身替他套襪子,「家裡是蘇聯時期的防空洞改的地堡,除了天井透進來點光,哪裡能曬到太陽。」
「你一直住在這兒?」
「住的不多。接任務經常幾個月不回來。」
「哦。還好你不是一直住。」
陸淵亭扭了扭套上襪子的腳,站起身很自然地享受傅川給他換褲子,「總曬不到陽光,人是會抑鬱的。」
「活人才有資格抑鬱。」他扯緊了陸淵亭的褲腰,「怎麼,你抑鬱了?」
「有點。」陸淵亭靠在他身上,仰著臉靜候他即將貼來的吻。
「你是性壓抑。」傅川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句,拉著他朝外走。
陸淵亭第一次直觀地遊覽過傅川的家裡,簡約到顯得落寞,透著工業風的冰冷。
沒有陽光,屋裡連說句話都有回音,住在這裡也難怪他會覺得孤獨。陸淵亭心想。
「戴上先。」
傅川遞過去一副墨鏡,轉身從門口的衣架上,取下防風的外套為他穿好,「你很久沒有見到日光,剛開始可能會有點不適應,等適應了再摘。」
他拉上外套的拉鏈,將陸淵亭的項圈塞進衣服里,「項圈我調過了。今天可以走遠一點,不要亂跑。」
他牽著陸淵亭的手走出地堡。
久違的自然氣息順著風湧進來,裹著雨後泥土山林的芬芳,伴著偶爾幾聲鳥啼,陸淵亭見到陽光,步伐都輕快起來。
傅川和他躲在一棵高聳的冷杉樹下,樹投下的陰影遮擋著強光,讓陸淵亭緩解著眼睛的不適。
過了幾分鐘,陸淵亭從樹影下走出來,閉著眼享受陽光籠罩在身上的暖意。
傅川仍在原地,默默地看著他,點起一根煙,呼出漫長的霧氣。
陸淵亭的臉上似乎出現了他從未見過的神情。
那個表情讓他覺得自己好像真的給予了他某些東西,潛藏在心底的救世主情結在這一刻被喚醒。
如今,好像他只要為陸淵亭做些什麼,他就會離自己苦苦尋找的那個人近一些。
「你過來啊。」
陸淵亭將他從陰影下拽出來,「不是說好陪我的嗎。躲在那裡小心抑鬱。」
他說著說著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傅川跟在他身後,印象中好像他從來沒有對自己這麼笑過。
陽光下的陸淵亭,讓傅川壓抑多年的情感第一次在一個人身上有了真實的落點。
「這麼多年,我從沒想過自己的快樂竟然只是曬個太陽這麼簡單。」
陸淵亭仰頭望著天,摘下了墨鏡。
第一次將自己剝離於扮演的角色之外,卸下所有防備,他整個人如釋重負。
傅川站在他身側,掐滅煙。
目光落在他脖子露出的項圈上,微弱的紅光閃爍著,他心底湧起一陣莫名的不安。
「你要是喜歡,我可以多帶你出來。」他靠過去整理他的衣領,將醒目的項圈重新塞了回去。
「嗯。」
陸淵亭像只兔子似的跑出去十幾米,傅川就站在原地望著他。
陽光有點刺眼,陸淵亭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差不多了。」傅川叫住他,朝他走過去,「項圈的範圍有限。」
「哦。我以為你要趕回我家呢。」陸淵亭乖乖地在原地等他過來。
「時間還早。等你想回去再走。」
他看著陸淵亭蹲在地上悠閒地拔起了草,一時間也有些失神,突兀地問道,「你現在真的快樂嗎?」
「什麼叫真的快樂嗎?」
陸淵亭揪了根草站起來,對他問題莫名其妙,「我不能快樂嗎?」
「不是這個意思……」
傅川盯著他脖子上重新露出來的項圈,沉默了幾秒:「你被我限制了應有的自由。我怕你……」
「那我要說,你給我摘了我也不會跑,你信嗎?」
陸淵亭笑嘻嘻地湊過去,傅川擰著眉似乎很認真地在權衡他的問題。
「不信。」他猶豫著吐出來兩個字,又像擠牙膏一樣補了兩字,「不行……」
「你真有意思。明知道給不了我的東西,又在顧慮我的感受。」
陸淵亭挽起他的胳膊,反過來開導他,「誰讓我騙你那麼多次。用你的話說,我這是咎由自取。」
見傅川的神情依舊嚴肅著,陸淵亭乾脆拉著他坐下來。
「我以前被拉去教堂的時候,聽過一則寓言故事。」
他靠著傅川心平氣和地說起了故事,「耶穌在西班牙塞維亞的宗教裁判所降臨,他沒有宣告,也沒有出現奇觀,只是默默地出現,治好了盲人,讓死人復活。人們認出了他,追隨他。」
「但是第二天他就被裁判所的大法官逮捕。大法官控訴耶穌——」
陸淵亭故意變了腔調,壓低嗓音,「你給人自由,這是對人類最大的殘忍。人根本不需要自由,他們需要的是麵包、權威和一個能替他們做決定的力量。你給他們自由和愛,他們反而會痛苦。」
「所以我們教會不得不替你糾正錯誤,我們用奇蹟、神秘和權威統治他們,讓他們聽話、幸福。」
「整個過程,耶穌一句話都沒有說。」
陸淵亭恢復了正常的語氣,但神色卻透著一絲令傅川陌生的異樣,「人配不上真理,只配得上被管理。」
自由太重了,愛太難了,人類更願意被統治、被安排、被安慰。
「本質上,我和那些需要被管理的人沒什麼區別。」
他挽著傅川的胳膊晃了晃他,「法官大人~」
「這個故事後來呢?」傅川望著他。
「不知道,反正耶穌也死不了,大法官也不能拿他怎麼辦。我也不信教,只聽到這裡。」
「大法官後來把耶穌放走了。」傅川突然開口。
「放走了?耶穌他做什麼被赦免了?」陸淵亭來了興趣,忍不住追問,「你聽過這故事?」
「我小時候待的孤兒院就是天主教堂。」
「所以耶穌到底做什麼就被放走了?」
「耶穌吻了大法官。」
「?」
陸淵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確定待的是正規天主教堂嗎……不會聽的是野史吧……耶穌是ga……」
他說著自己捂住了嘴。
「我那會兒還小。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法官要放走耶穌。」
傅川努力地回憶當年的事,「我記得去問修女,她說是因為大法官知道自己背叛了神,寧可選擇煎熬去扮演偽神審判真神。而耶穌沒有怪罪他,只是用吻寬恕他,愛他,喚醒了他心中殘存的良知。」
陸淵亭怔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傅川靠過去,在他臉頰上吻了下去。
陸淵亭睜著眼,瞳孔顫動。
那一瞬間他理解了大法官。
人還是渴望自由與愛,但是在追求安全和幸福的過程中,逐漸遺失了這種功能。
耶穌最後也不能提供任何指導,他只能用一個吻,純粹的愛,來喚回那種渴望。
渴望與無望的交織,就像人自由與幸福的永恆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