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亭昨天就選好了給傅川下葬的位置,是新買下那塊林場裡一條溪流的附近,他從家裡開車過去也只有二十多分鐘。
他相中了半山腰窪地的那片百年樹齡的冷杉樹林,有一小塊正好能圍合出靜謐安逸的私人空間,既能夠讓陽光照進來,又不會被外界打擾。
這裡總會讓他想起那日和傅川在外曬太陽的時光。
他覺得傅川應該會喜歡這裡。
黃昏之前,陸淵亭都駐紮在林子裡,像機器人似的孜孜不倦挖著墓坑,手掌早已被木柄磨出了血泡,粘稠的血水裹在木柄上,夾雜著黑色的泥土從指縫中滾落下來,他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讓人把棺槨送來吧。」
他狼狽地坐在挖好的墓坑裡給陳管家打去電話。
很快,陳笙帶著幾名身材魁梧的手下開著裝棺槨的貨車趕了過來。
「你怎麼挖這麼大的墓地?」
陳笙將陸淵亭從足足能並排放下兩具棺槨的墓坑裡拉出來,眉頭緊鎖,「你要埋幾個?」
「我沒有什麼概念。」
陸淵亭擦乾淨手上和臉上沾的土,指揮著人小心地將棺槨入土,「你們把棺槨放下去就行,稍微靠左一點。」
注視著那具空棺槨垂直緩緩入土,陸淵亭心也跟著埋入土中。
「你們回去吧。」
他驅逐起身邊的人,「剩下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我跟他們在不遠處的那座木屋等你。」
陳笙知道他需要時間告別,留下了些補充能量的食物和禦寒的衣服,先帶著人離開了。
陸淵亭走回皮卡車旁,打開副駕的門,座位上立著一束早上剛從花房采的白玫瑰,旁邊抵著一個精緻的木盒。
他抱出副駕上的木盒,只有勇氣打開一小條縫,那把十八年前的黑色手槍,依舊穩穩地壓在他回來時穿的傅川的那身衣服上。
盒子默默地扣上,陸淵亭深吸一口氣。
懷裡的木盒,裝著他能找到所有和傅川相關的東西。
十四歲時的他,親手將這把充滿罪惡的手槍遞給一個年僅七歲的孩子。
如今三十二歲的他,又要親手要將那個孩子埋葬。
間隔十八年,他還是再一次親手毀掉了他。
捧著木盒和花束,陸淵亭單膝跪在墓碑旁,看著那行中文的名字和生卒年,相顧無言。
他對傅川了解得太少了,連他生日是哪天都不清楚,也不知道他會喜歡什麼花。
月光將墓碑前的人沉默照得過於明了,他放下那束白玫瑰,將木盒放在了棺槨上,彎腰拾起了地上的鐵鍬。
泥土砸在木盒和棺槨的聲響很沉悶,第一捧土落下去的時候,陸淵亭動作停了一下。
他注視著烏黑鬆軟的土從木盒上滾落下來,內心並沒有得到想像中的任何一絲寬慰。
他回過神,低頭加快了手裡填土的動作。
新土逐漸覆蓋了棺槨上的木盒,冒出的小土堆尖時不時地滾落下來一小撮,不斷地露出木盒的一個小角。
陸淵亭像瘋了一樣拼命地填土,直至徹底看不見那樽小小的木盒。
他終於停了下來,杵在原地,將鐵鍬插在土裡,砰然跪倒在地。
兩行清淚應聲滑落,止不住地滴落入土。
他原以為只要自己親手將自己種下的惡果埋葬,他重新喚醒的良心多少能得到一絲慰藉,或多或少地能撫平一絲他的愧疚。
然而第一鍬土埋下去的時候,他就已經意料到,這一輩子他都無法原諒自己。
陸淵亭跪在墓坑旁,重新將那個被土淹沒的木盒刨了出來。
泥土粘黏在他滿是血的手上,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他脫下衣服將木盒不斷地擦拭乾淨。
他恨傅川在這個世界上留給他懷念的東西太少,少到只能容納在這個小盒裡,只要幾捧土,便能輕而易舉地將他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徹底掩埋。
人對自己所愛之人的離開,往往具有滯後性,它像一顆深埋在土地里的種子,只等待著到達某個臨界點的時候,破土而出。
陸淵亭跪在墓前,懷裡緊貼著衣服包裹著的木盒,喉嚨里始終哽著一根刺。
「對……不起……」
他整個人伏在墓碑前垮了下去,低聲地嗚咽著。
陸淵亭挖得墓坑很大很寬,足以容納兩具棺槨。
他將下葬傅川的空棺槨的墓坑填滿土的時候,天欲破曉,他渾身裹著泥土,像個流浪漢似的從皮卡車裡拖出來一塊新的無字墓碑,艱難地拖扯著立在了傅川墓碑旁。
擦乾淨傅川的墓碑,陸淵亭強撐著直不起的腰,爬進了另一側預留好的墓坑中,緩緩地躺平了身子。
日出的陽光漏過雲層,穿越樹林灑進了墓坑中,陸淵亭躺在傅川的墓旁,似乎真的回到了和他曬太陽的那天。
這是他這幾日唯一能感受到寧靜的時刻。
因果循環,有些錯一旦犯下,註定需要用此生來償還。
「你等我把家裡的事處理好。」他從墓坑裡爬出來,對著傅川的墓碑承諾道。
晨風穿過冷杉樹叢,草地上灑出碎金子般的陽光,陸淵亭顧不上滿身的泥污,爬上皮卡車,駛離了這片他新買下的私人墓園。
這塊方圓幾公里的墓園只立了兩塊碑。
那塊嶄新的刻著字的墓碑前,倒映著掛著晨露的白玫瑰的影子,襯得另一側灰頭土臉的無字碑黯然失色。
樹林深處傳來枯枝折斷的窸窣聲響,那幾棵守著墓碑的百年老樹後,淡出一個人影,一瘸一拐地朝墓碑靠過去。
那個人影緩緩地蹲下身,望著墓前的白玫瑰,伸出纏著繃帶的手,清點了一下花的數量。
三十支。
在俄羅斯的文化中,二十一支以上的花束都代表著送花者鄭重的承諾。
那隻纏著繃帶的手,懸在花束上又清點了一輪,從中挑出一朵開得正艷的摘了出來,抵在鼻子下聞了聞,順手將那朵花插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偶數的花只用於祭奠死者,單數的花才適合送給愛人。
「死了都不肯放過我。還想跟我合葬。」
他向右側挪了幾步,借著白淨的繃帶擦了擦那塊無字碑,望著出神。
「虛情假意。」
他扶著無字碑緩緩站起身,「哭我也不會原諒你。」
風穿林打葉,吞沒了萬千思緒。
思念遠比恨更頑強。
他們將以缺席的方式在彼此的生命里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