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亭將自己關在書房裡關了整整三天。
陳笙送去的餐食,只有湯喝下去幾口,其餘的飯菜幾乎沒有動過,每次進去看陸淵亭的狀態,都是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發呆,只有工作上的事才會有所回應。
桌上原先放置的傅川遺物被陸淵亭收了起來,陳笙知道這幾天他都沒有怎麼合眼,再這麼任由他發展下去,身體肯定扛不住,約了醫生上門。
陳笙帶著醫生進屋,陸淵亭仍僵硬地守在他的王座上,烏青色的眼底襯得膚色蒼白得可怕,顴骨和下顎線愈發鮮明。
「少爺。我讓醫生替你檢查下吧。」
陸淵亭視若罔聞,完全淪落為任人擺布的傀儡,機械地配合著醫生的檢查。
直至醫生抽出一管鎮定劑扎向他的時候,陸淵亭才後知後覺產生了劇烈的反抗。
隨著鎮定劑的液體推入靜脈血管,被陳笙強行按在懷裡的人終於失去抵抗,緩緩地閉上眼,癱軟著身子倒在椅子裡。
將陸淵亭送回房間,醫生為他輸上了營養液,配了些輔助睡眠和促進食慾的藥物。
在昏睡一天一夜之後,陸淵亭才醒來。
「抱歉,讓你擔心了,陳叔。」
陸淵亭稍稍恢復了點氣色,說話聲音還是沙啞的,「吩咐廚房準備點吃的吧,我餓了。」
「一直都備著呢,我讓下人送來。」
從門口接過送來的稀粥,陳笙看著他艱難地用勺子喝下去小半碗,嘆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你在外一個多月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從前幾乎不會勸你,因為你一貫有自制力。可現在你的狀態讓我想起了你父親去世後的那段日子。」
陳笙從他手裡接過碗,「如果需要找心理醫生我會幫你聯繫。」
陸淵亭搖搖頭,拔掉了手背上的輸液管,走下床舒緩了一下難受的身子。
「我不知道怎麼跟你開口說這些事。」
陸淵亭扯了扯陳笙替他披上的毯子,走向窗邊,望著初升的橙紅色太陽,「我自己都消化不了。」
話又哽在喉嚨里,喚醒了無數擠壓在胸口的情緒,陸淵亭胃裡翻江倒海,攪得他很痛,嘴唇瞬間泛白,額頭滲出了冷汗。
「我扶你回床上歇著吧。」陳笙伸過去的手,被他輕輕地推開了。
陸淵亭撐在窗台上,稍稍感受到了窗外射進來陽光的暖意,緩和了一些:「他的骨灰送回來沒有?」
「還在鑑定。」陳笙頓了一下,觀察著陸淵亭的表情,「同車還有其他人,人體組織都混在一起……」
「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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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在窗台的手快嵌進木質的窗框中,他指尖擠壓得發白,嗓音微微發顫,「去聯繫人這兩天把家裡南邊的那塊地買下來。晚點跟我出門去選墓碑和棺木。」
「好。我現在去聯繫。」
午後,陸淵亭身著一襲黑衣,極為低調地出了門,直到夜裡才和陳笙從外面回來。
「少爺,南邊的那塊地談好了,已經派人加急去公證走流程了,最快明天能處理好。」陳笙跟著陸淵亭回了書房,正好接到對方的消息,直接匯報給了他。
「好。」
陸淵亭很疲憊,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拍賣行和軍火的訂單都拿給我看一下。」
「明早我拿給你吧。時候不早了,今天跑了很多地方,你休息好在處理那些吧。」陳笙本想先走的,還是被他拉住了。
「看一會兒我就休息,你去把醫生開的安眠藥拿過來。」
接過陳笙無奈遞過去的平板,陸淵亭認真地翻了幾遍歷史交易,順帶著處理了一些拍賣行遺留的訂單。
他只要保證自己的腦子足夠忙,就不會有空閒時間想起一個人。
夜已深,陸淵亭書房的燈終於暗了下去,陳笙跟在他身後走了出來,移步去往他的臥室。
陸淵亭在他臥室旁的另一間屋子止步了。
「我今晚睡這裡。」
他握著門把手,深呼吸一口氣,緩緩地推開原先傅川生活的房間,一切如舊。
「你休息吧,陳笙叔。」
陸淵亭從他手裡接過安眠藥,當面吞了下去,從門縫中擠出一個難看的笑,關上了門。
他坐在床上,摸著下人們早就換新過的床單被子,心中還抱有一絲幻想。
他小心地躺在枕頭上,緊貼著蹭了蹭,沒有任何熟悉的味道。
幻想破滅,寒意從腳底涌了上來,他蜷縮著裹起被子,只露出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木然地盯著空蕩蕩的房間。
他從未在這樣的角度觀察過傅川。
他從來都是監控器角度下,高高在上的視角偷窺著他。
天花板角落的攝像頭仍舊閃著微弱的紅光,陸淵亭第一次這樣毫無保留地躺赤裸裸的窺視之下,呼吸驟然一滯。
安眠藥的藥效在血液中緩慢發作,陸淵亭大腦愈發昏沉。
他只要閉上眼,便是那雙揮之不去琥珀色的深邃眸子。
他將手摸索進冰冷的枕頭下,企圖用寒意驅散困意,嘗試保持一絲清醒,最終也抵不過藥效,和百般無法啟齒的情緒,一起溺死在無聲的絕望里。
第二天,陸淵亭被陽光刺醒,腦子渾渾噩噩的還有些恍惚,條件反射地摸向枕頭另一側,冰冷的觸感讓他瞬間驚醒,盯著房間發呆了很久,才挪步下床。
昨天出門親自挑選的墓碑和棺槨,已經派人加急送上門了,陸淵亭逼著自己吃下去不少東西,去庫房找工具。
「少爺,你這是做什麼?」陳笙剛通知完他地已經買好的消息,追著他進了庫房。
「下葬。」陸淵亭還在低頭找趁手的工具,給庫房的下人弄得不知所措。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
陸淵亭挑出來鐵鍬和工兵鏟之類的工具,拎著一大包東西扔進了庫房停著的大皮卡車裡,扭頭又去另一邊的倉庫確認剛送來的墓碑和棺槨的尺寸和材料。
「你們忙自己的事去,不用跟著我。」
他遣散走不知所措的下人們,將必要的工具都弄上了皮卡車,上車後他向囑咐老陳道,「你等我電話,我這裡忙好之後,你再派幾個人來把空棺槨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