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關押那位僱傭兵的車出事了。」
護衛接到另一組善後的小組傳來的消息,「具體什麼情況不清楚……我們事先都有搜過他的身,提前排查過他身上沒有危險品才帶他走的。」
第二聲爆炸響起的時候,陸淵亭就意識到肯定是傅川出事了。
「陸先生,外面不知道什麼情況,您不能出去!」
兩名護衛輪番上陣,強行控制住陸淵亭要跳車的舉動。
爆炸引起的灰塵飄了很遠很久,陸淵亭顧不上所謂的失態,紅著眼渾身發抖,花了很長時間才冷靜下來。
「化成灰,都給我送回來。」
他怔怔地盯著車窗外,手還有些不受控制地顫抖,吩咐起手下。
一路上,陸淵亭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如同一具行屍走肉走上私人飛機。
他不讓任何人打擾,拒絕接任何電話,將自己關在休息艙內。
關上艙門,陸淵亭腿一軟跪了下來,捶著頭企圖將那聲刻骨銘心的爆炸從腦海中驅散出去。
「不是願賭服輸嗎……」
幾個小時滴水未進,陸淵亭嘴角裂出一道深深的口子,喃喃自語。
我只想要你永遠從我的世界中消失。
這是傅川和他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沒想到竟成為了遺言。
陸淵亭深呼吸一口,突然笑了起來。
自己實在是太蠢了,和他相處那麼久,怎麼就忘了他從來就不受自己掌控。
陸淵亭伏在地上,意識到自己穿的還是傅川的衣服,扶著艙門踉蹌著爬起來,生怕將衣服弄髒。
他哆嗦著手,低頭去解衣服的扣子。
三分鐘過去了,他只能勉強解開兩顆紐扣。
手腕上露著扎帶摩擦的勒痕,恍惚中他的記憶回到了第一次和他相遇的那天,同樣的一根尼龍扎帶反剪著雙腕,帶回他的安全屋。
如今回家的只有他自己。
太多太多的記憶涌了過來。
他記得傅川每次出門都會和他確認武器,檢查,記得和他在非洲月亮下的吻,記得在船艙替他擦藥揉手腕的悉心,記得在他家裡餵自己吃飯掖被子的體貼,還有抱著自己說不會強迫他時的溫柔。
陸淵亭衣冠不整地靠著休息艙內的小床,被這些看似無關痛癢的瑣事記憶堆在一起,壓得他直不起身。
欲望記不住的東西,唯有愛才會刻骨銘心。
他艱難地脫下來身上傅川的衣服,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小床上。
如今的他,面對傅川留下的遺物,一絲不掛地佇立著,終於有和他坦誠相見的勇氣了。
陸淵亭站了很久,眼眶發酸,他摸了摸眼角,張了張皸裂的唇。
哭不出來,發不出聲,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然喪失了流淚的本能。
無數的記憶碎片,在靜默的空間內化作一把把鈍刀,將他推上絞刑架上凌遲。
回國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陸淵亭換了一身新的便服下的飛機。
曾經衣服的尺碼如今穿在身上已然寬鬆,陳管家接他的時候很是心疼。
「讓你擔心了,陳叔。」陸淵亭聲音很小,啞著嗓子。
「我替你拿吧。」陳笙不知道他為何會抱著一身疊好的衣服下飛機,伸手要去接。
陸淵亭擋下他的手,不自覺地將衣服往懷裡摁:「我自己來就行。」
上車後,陳笙挨著他坐進後排,陸淵亭保持著緘默,兩眼無神地放空。
「家裡有什麼消息。」
沉寂了半小時的陸淵亭終於開口。
「伊戈爾旗下那幾處企業資產已經完成併購,那幾家能源公司的股權也按計劃拿下了。至於維克多那裡,因為替阿列克塞先生的通緝令解除了,所以這兩日在聯繫他,我暫時應付過去了,等著聽你安排。」陳笙回復道。
陳笙對陸淵亭的回答有些意外,以往他都會直截了當地吩咐下一步動作,這次顯然有些不太合常理。
「少爺。」他喚了一聲,「你還好嗎?」
陸淵亭緩緩閉上眼,靠在座椅上,搖搖頭。
「我不好。」
他癱在座椅上,鼻腔酸楚得難受。
「他說他愛我。」
陳笙看著他抱著那團疊好的衣服,喉間翻滾了好多次。
「我已經派人去現場搜骨灰了。」
他輕輕地拍了拍陸淵亭的胳膊,「爆炸原因是車內定向爆破彈從內部引爆的。」
陸淵亭頭垂了下來,埋在懷中的衣服里。
他再清楚不過那些定向爆破彈的威力了,從封閉空間引爆只會剩下皮肉組織,結合車的引爆燃燒,縱然是骨灰都很難尋到。
「我在那裡過得很好。」
他停頓了很久,聲音沙啞得可怕,「好到這一切像一場夢,我不想醒過來。」
陳笙不知原委,卻在他臉上的神色中看見了當年的自己,他輕撫著他的背,默默地陪著。
抵達久違的莊園別墅,陸淵亭不等司機開門,率先下車進了書房,將自己關起來。
「少爺。」
陳笙敲了敲門,屋內沒有回應,他猶豫片刻,按下門把手,發現沒有上鎖,推門走了進去。
陸淵亭面向巨大的落地窗,立在原地,巋然不動。
辦公桌上,擺放著他抱回來的衣服,依舊整齊地疊好,靜靜地躺在那裡。
「這裡還有傅川先生的一件遺物,是之前他們搜身時候留下的。」
陳笙很安靜地走過去,將手裡包好帕子的東西輕輕地放在桌上,緊挨著那疊衣服,「我不知道如何處理,所以拿來給你決定。」
房門再次關上了,陸淵亭僵直地身子側過來半邊,目光終於有了久違的焦點。
他挪到辦公桌旁,望著柔軟的帕子裡包裹的物體勾勒出的形狀,內心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伸出的手懸在空中,縮成拳又退了回去。
他咽了咽口水,深呼吸一口,終於下定決心解開那團帕子。
一把光潔如新的黑色瓦爾特PPK手槍映入眼帘。
陸淵亭扶著桌子,渾身汗毛孔全豎了起來,頭皮一陣一陣發麻。
他閉上眼努力維持著站立的姿勢,顫抖著摸向那把槍,手腕沉得幾乎要提不起它。
他屏住呼吸將左手握著的套筒座慢慢地轉過來。
一串七位數的鋼印序列號映入眼帘,連同當年他閒來無事,用鋼筆劃出的痕跡也完好如初地烙印在上面。
陸淵亭的手早已脫力,手槍摔在傅川軟綿綿的衣服上,他踉蹌著栽倒在地。
遲到了十八年的恐慌和愧疚如海嘯般將他滅頂,他躬著腰,伏在地上止不住地乾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