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亭醒來的時候,重新回到了他熟悉的籠子裡。
電擊項圈安然套在脖子上,他雙腕捆著尼龍扎繩,一絲不掛,反剪著躺在地上殘留著蠟的床單上。
視線從鐵欄杆外散落的菸頭看去,他躬身仰望著坐在椅子上的傅川,滿臉冷漠。
「昨晚給我下的什麼藥?」
陸淵亭頭很沉,晃悠悠地曲膝坐起身,看傅川還有重影。
「吐真劑。」
傅川回應他,又靜靜地點了一根煙,「我們之間,總需要有人坦誠一點不是嗎。」
「你說對吧,陸先生?」傅川停了半秒,「或許我應該稱呼你,伊萬。」
陸淵亭腰杆繃直起來,沒有任何驚慌,反倒是前所未有的釋然,他定神仰起頭看向傅川:「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昨晚停電是故意試探我的吧。」
傅川沒有回答,手裡的明黃色的火焰亮了亮,整間屋子安靜到足以聽清菸絲燃燒的聲響。
「你是不是從第一天關著我就有所懷疑了?」
陸淵亭眯起眼盯著煙霧後他的表情,「趁著我精神脆弱試探我,在那之後就故意對我示好,讓我放鬆警惕,就是為了等這一天是嗎?」
長長的一截菸灰掉落下來,擲地有聲。
傅川扔下煙,用腳碾滅,起身走向欄杆前,望著他的眼神極為複雜。
「難怪你對我的態度變化這麼大。果真如我所想。」
陸淵亭自嘲著笑了起來,毫無忌憚地直視他:「現在你知道我身份了,想怎麼辦?弄死我嗎?」
傅川久不開口,陸淵亭被他複雜的眼神凝視地犯怵,逼問道,「你還在等什麼?給我個痛快就是。」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天晚上,我給你下的是什麼藥?」傅川終於開口了。
陸淵亭一怔:「安眠藥……?!」
「我若是想用吐真劑早就對你用了,何必還要大費周章跟你逢場作戲那麼久。」
他緩緩蹲下身,伸手捏起陸淵亭的下顎,「論演技的話,我遠不如你,陸淵亭。」
陸淵亭被他的手捏得很痛,無從開口,更無從為自己辯解,身子軟了下去。
「我原先都做好準備跟你耗下去。只是沒想到你承認地那麼快,那麼坦然。我也是剛剛知道你就是伊萬。」
他甩開手,將陸淵亭摔在地上。
「所以……這麼長時間以來……」
陸淵亭喉結滾了滾,欲言又止,掙扎著從地上直起腰杆,努力挪向欄杆邊,喚了他一聲,「傅川。」
「我不想再從你嘴裡聽到我的名字。」
他沒有多看陸淵亭一眼,拾起了椅子旁的項圈遙控器,背過身去,「你讓我覺得噁心。」
籠子裡的人扭在髒床單里抽搐起來,他緊咬下顎,呼吸急促,歪著頭不自覺地開始流淚。
椅子上放著的手機不斷彈出警報,他麻木地看著一個個醒目的紅色驚嘆號,關掉了遙控器。
看著縮在髒床單里一絲不掛極其狼狽的人,傅川也不知道自己將遙控器握了多久,遲遲沒有狠下心將檔位抬至最大檔。
他還想為他保留一點最後的尊嚴。
「你的人到了。」
傅川平靜地看著他,將手中的項圈遙控器穩穩地立在地上。
陸淵亭喉嚨發燙說不出話,栽倒在地抽搐著身子。
地面傳來的詭異震動,讓他強打起精神,歪著腦袋看向頭頂。
無數的灰塵顫抖著落下,他縮著身子裹在床單里,意識到剛才的震動似乎是源自定向爆破彈。
「昨晚……你聽到我打電話……知道會有人……來找我吧……」
電擊後的灼燒感,讓陸淵亭說話不是很順暢,「為什麼不走……」
「我在賭一個很渺茫的概率。」
傅川麻木地盯著地面發呆,像一尊雕塑,靜靜地坐在椅子上,「賭你不是伊萬。」
震動的頻率越來越高,周遭的聲響也大了起來,灰塵伴隨著牆皮的剝落砸向地面。
「我願賭服輸。」
傅川搖搖頭笑了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要怪就怪我自己,竟然能飢不擇食蠢到愛上你這種人。」
「你說什麼……?!」
外面定向爆破彈的聲音更響了,似乎有人在破門,陸淵亭痛苦地爬向他,扯著沙啞的嗓子喊道,「你再說一遍!你剛才說什麼!?」
傅川紋絲不動坐在原地,直到身上布滿了紅色的雷射點。
整齊的腳步聲闖了進來,一小隊全副武裝的人,瞬間制服了傅川。
陸淵亭裹著髒床單,看著被死死按在地上的人,心如刀絞。
「你對我……是真的嗎?剛才的話是真的嗎?」
陸淵亭穿著護衛隊搜來的傅川的衣服,走過一片狼籍的屋內,語氣溫和帶著乞憐問向被生擒住的傅川。
「有什麼事我們回家說好嗎,傅川?」他小聲地湊到他耳邊,「我帶你回家,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好不好?」
「我對你沒有任何興趣。」
傅川仰起頭,睥睨地看向他,冷笑:「我不想再從你嘴裡聽到我的名字。我只想要你永遠從我的世界中消失。」
「我們重新開始吧,我答應你,不會再騙你。」
陸淵亭嘆了一口氣,偏過頭抬手示意將他戴上頭套帶走,跟著接應的小隊上車離開。
剛上車,陳管家和他通了電話,簡單交代了下最近的事以及這次行動的前因後果,陸淵亭沒有心情聽下去,告訴他嗓子不舒服掛斷了電話。
隨隊醫生一直在候著打算替陸淵亭檢查,都被他回絕了。
陸淵亭靜靜地看著車窗外的風景,不自覺地揉著頸側電擊項圈留下的兩處紅點。
他說他愛他。
陸淵亭嘴角揚著淡淡的笑意,原來那段時間他感受到的是被愛的滋味。
他靠著椅背長舒一口氣,如今他可以坦然地和傅川在一起,不用遮掩身份,真真正正地做他自己。
一聲轟然悶響,讓全車人都警惕起來,陸淵亭猛地回望後面的幾台車,心跳得飛快。
「陸先生,不必驚慌。是剛才的地堡爆炸了。」
護衛接到消息,第一時間向他匯報,「屋裡裝了炸彈,設定的有自毀程序。」
陸淵亭點點頭,看著右視鏡里冒出黑煙的位置,隱約有些不安。
那是傅川的家,和他一起生活過的地方。
他重新回望跟著的幾輛隨行車,雖然不知道傅川被關在哪一輛車裡,但想到至少之後自己也會給他一個家,心中寬慰些許。
漫漫歸家路,陸淵亭靠著車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然而再次驚醒他的,仍是一聲巨響。
這聲巨響來勢洶洶,從身後襲來,震得整個車窗的防彈玻璃都在顫抖,全車戒備。
陸淵亭不可置信地回頭,隨行的一台車裹著巨大的黑紅色火光熊熊燃燒,碎片翻滾著在空中緩緩降落,蒙在他的車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