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 晴雪啞著嗓子,對著濃稠的黑暗用盡全力呼喚,「你在哪?回答我!蒼白!」
沒有回應。
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在空曠中迴響。
蒼白是不是出事了?還是...那三個太妹臨走前還做了什麼?
就在晴雪慌張到不知所措的時候。
一雙手輕輕環抱住了少女的腰間。
突如其來的觸感讓晴雪渾身一僵,下意識的繃緊身體想要尖叫。
但是帶著哭腔的軟糯聲音卻讓她瞬間回神。
那雙手臂從她身後環繞過來,輕柔的將她微微顫抖的身體攏入一個冰冷單薄的懷抱中。一個溫熱的額頭,輕輕抵在了她因為僵直而微微後仰的後背上。
————
系統明顯已經注意到了蒼白手中的火柴。
不,更準確地說,是注意到了蒼白此刻大腦中飛速運轉的冰冷的計劃。
一向毫無感情的它難得的焦急了起來。
【警告!檢測到宿主思維波動異常,潛在危險行為模式識別!目標指向:攻略者晴雪生命安全。根據世界意識,嚴禁宿主任何直接或間接危害攻略者生命安全的行為。請宿主立即停止當前危險構想,否則將觸發強制干預程序,對宿主進行懲罰。】
蒼白冷笑。
她在意識里,用只有系統能「聽」見的同樣冰冷譏誚的語調,慢條斯理地回應:
「你覺得一個一心求死的人會在乎這些嗎?」
蒼白知道。
自己對這些攻略者恨之入骨。
憑什麼?
憑什麼可以把自己這些npc當做踏腳石。
對於這些攻略者的恨甚至超過了對於那些霸凌者的恨。
那些霸凌者並不單單只是和她們的人設一般,只是單純的蠢或者壞。
人性應該是複雜的多變的。
有情有愛。
一直暴躁易怒的不良可能只是單純的社恐不願意人交往,一直和藹可親的「好人」,剝開那層皮,底下也許是更不堪的算計和冷漠。
在輪迴開始前的記憶,蒼白已經漸漸記不清楚了。
但她記得。
世界是活的。
不是現在這樣,每個人物都仿佛被簡化為幾個標籤,幾句固定台詞,幾段預設反應的木偶劇場。那時的人們,是鮮活飽滿的,帶著粗糙的毛邊和不可預測的溫度。
她記得巷口那個總在清晨掃地的老爺爺,脊背佝僂,掃帚划過青石板的「沙沙」聲規律而安寧。他沉默寡言,臉上皺紋如刀刻,看人的眼神有些渾濁。但有一次,她因為早起值日而路過,看到他蹲在牆角,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一隻翅膀受傷的麻雀捧在掌心,對著晨光低語著什麼,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後來麻雀飛走了,他直起身,又恢復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沉默。
她記得班上那個總是梳著整齊馬尾,成績優異對誰都彬彬有禮的「完美」班長。所有人都喜歡她,老師器重,同學信賴。可蒼白記得,有一次體育課自由活動,她因為身體不適,獨自留在教室,透過窗戶,看到班長一個人躲在體育館後面的角落,對著牆壁狠狠踢了一腳,然後開始瘋狂的辱罵所有人是渣滓,隨後又恢復了完美的笑容。
還有很多很多...
蒼白喜歡那樣的世界。
蒼白給過攻略者無數次機會,卻被一次又一次的拋棄。
她以為只要被選擇就可以回到那種日子。
她以為。。。
以為自己也可以擁有真情,認為攻略者也是可以成為自己的希望的。
但蒼白恨。恨攻略者。
更恨自己要這麼多次輪迴才看清。
蒼白只是個弱女子。
無權無勢。
更沒有屬於自己的東西。
面對無數次被攻略的命運,也只能通過被綁定然後尋死來實現解脫。
但她不後悔。
人都有一死。
或許在輪迴開始的時候。
所有人都已經死了。
她只不過是僥倖活了過來的異類罷了。
蒼白臉上帶著笑,眼眶中的眼淚卻簌簌流下。
僅僅環抱住懷中瑟瑟發抖的少女。
又哭又笑啊。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露出這種表情呢?
蒼白知道。
現在的自己一定很醜。
不過沒關係。
天太黑了,晴雪一定看不到自己的臉。
「姐姐...對不起...都怪我。」
蒼白嘴上說著茶里茶氣的話,臉上的笑容卻從沒停過。
可惡的攻略者,這是你罪有應得,要是這次你不小心死了,或者是我死了,下一個攻略者我還是會毫不留情。
系統在腦海中滴滴作響,發出尖銳的爆鳴聲。
【警告警告⚠,即將對宿主進行懲罰。】
一股無形巨大的力量,仿佛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猛地扼住了蒼白的喉嚨。
不,不僅僅是喉嚨。
好熟悉的感覺。
每一次自己自己不去按照專屬固定劇情走就會遭受系統的懲罰。
有時是電擊,有時是窒息。
窒息感還在加劇。
肺葉像兩塊乾涸的海綿,徒勞地收縮,卻吸不進一絲氧氣。喉嚨被無形的鐵鉗死死扼住,眼前開始迸發五彩斑斕的光斑,混合著系統刺耳的警告噪音。
大腦因為缺氧和並發的神經干擾而嗡嗡作響,但蒼白扔死死的抱著晴雪。
「有種就弄死我啊,反正早就不想活了。」
在晴雪的懷裡,在絕對的黑暗中,她開始「順應」這懲罰帶來的生理反應。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痙攣、顫抖,這顫抖的幅度和頻率,被她刻意引導,讓少女顯得更加無助、更加瀕臨崩潰。
喉嚨里是仿佛隨時會斷氣的嗬嗬聲,混合著痛苦至極的嗚咽。
生理性淚水因為缺氧和劇痛而瘋狂湧出。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迅速浸濕了晴雪胸前的衣料,滾燙而又冰涼。
好痛啊,真的好痛啊。
蒼白感覺自己的渾身都在顫抖,明明經歷了那麼多次,卻還是適應不了。
人類真是奇怪的生物。
蒼白想到。
那麼脆弱,那麼膽小。
為了規避死亡,用疼痛告訴自己要遠離危險,一遇到什麼事情就會不自覺的掉眼淚,渾身顫抖。
還會不自覺的想要逃跑。
但是呢。
人又是最最強大的。
蒼白死死咬出牙齒,發出咯嘣蹦的響聲。
好腥,嘴裡全是腥味。
「姐姐,都怪我才讓你身陷囹圄,還要和我一起被關在這裡。」
「對不起。」
蒼白感受到懷中的少女嘆了口氣,隨即說道「蒼白,是我該謝謝你,本來在這裡的人,只會是我一個的...」
真是虛偽。
蒼白暗自罵道,要是真的感到對不起。
為什麼一直不吭聲。
啞巴嗎?
在蒼白虛弱地道歉時,晴雪除了重複「是我的錯」,除了嘆氣,除了說「謝謝」,還表達了什麼?有提出任何補償嗎?有真正思考過如何應對困境嗎?沒有。她只是被動地接受著蒼白的「脆弱」和「自責」,然後將更重的心理負擔壓在自己身上,沉浸在自我感動的「愧疚」和「責任感」里。
「姐姐,我好害怕...這裡好黑...我好怕啊」
蒼白知道。
晴雪也害怕。
但是自己一定會表現得更加無助。
「姐姐,明明...明明你對我那麼好...卻因為我...嗚嗚...」
蒼白再也忍耐不住腦袋裡針扎一般的刺痛和窒息感,放肆的大哭了起來。
蒼白不知道自己被懲罰了多久,也知道,自己在昏迷,或者放棄之前,系統是不會停手的。
但蒼白就是不想屈服。
少女已經開始輕微地乾嘔,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令人揪心的聲音。
她死死攥著晴雪後背衣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卻又因為脫力而微微鬆脫,循環往復,將極致的無法自控的痛苦和恐懼,展現得淋漓盡致。
「嗚啊啊...!好黑!好可怕!姐姐!我喘不過氣!頭好痛!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活著...我不該...嗚...」
「蒼...蒼白...別...別這樣...」 晴雪的聲音也跟著發抖,帶著濃重的哭腔,她笨拙地拍打著蒼白劇烈起伏的後背,動作僵硬而生疏,試圖安撫,卻似乎徒勞無功。
「不是你的錯...真的不是...你別這麼說...你別哭了...求你了...」
黑暗會將人心中的恐懼放大。
黑暗預示著意外與...無法挽回的事情發生。
沒有人發現...
在晴雪與太妹們爭吵的時候,蒼白所在的那個位置。
那片被破布和地毯壓住的下方。
火勢正不斷的燃燒,蔓延,卻又因為上方物品的掩蓋而無法被發現。
只有漸漸清晰的「噼啪」聲,被蒼白的痛哭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