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落下的同時,蒼白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蒼白蜷縮在黑暗裡,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最後一片葉子。
強裝起來的鎮定在聽到聲音的那一刻瞬間消散。
那聲音...甜膩,慵懶,輕輕搔刮著她的耳膜,卻在她脊髓深處激起了冰封般的寒意。
血液仿佛瞬間從四肢百骸倒流,又在心臟被凍結。
蒼白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頸後寒毛根根豎立,原本因貧血和低血糖而略顯急促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肺腑如同被無形的手攥緊抽空。
瑪德。
沒人告訴我是那個女人啊!
那個...讓自己覺醒的女人。
自己有意識以來,第一個攻略自己的女人。
雨曦...
若是說自己之前的計謀為什麼能成功。
那是由於蒼白擅長玩弄人性。
利用人心的善良、猶豫、輕蔑、貪婪與欲望。她能精準地找到那些「攻略者」言行中的罅隙,撬動一絲可能,為自己掙得喘息之機,或是布下一個微小卻可能致命的陷阱。
面對系統發布的一個個「攻略任務」,面對那些或傲慢、或好奇、或帶著偽善面具接近她的女人,蒼白早已學會戴上一層又一層面具,用怯懦、用順從、用偶爾流露的脆弱與偏執,去誘導,去周旋,甚至去反噬。
但那一切的前提是。
那些攻略者還有人性。
可這個女人她就是踏馬的惡魔。
雨曦身上有一種非人的特質。
與簡單的殘忍不同,殘忍尚且是人類情緒的一種極端。
雨曦的「掌控」和「玩弄」,更像是貓科動物玩弄玩具時的享受。
她洞悉人性,卻沒有同理心;她享受別人痛苦時的戰慄,卻沒有施虐者常見的狂熱或暴戾。她像最高明的調酒師,精準地調配著自己身上的恐懼、依賴、微弱的恨意和連蒼白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扭曲的引力。
身後的建築廢料堆後發出輕微的窸窣聲,有人正在不緊不慢地走過來,鞋跟敲擊著水泥碎塊,發出清脆而富有韻律的聲響,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蒼白心跳漏拍的間隙。
蒼白不敢回頭。
身體的本能尖叫著讓她逃跑,但雙腿卻像灌滿了沉重的鉛水,死死焊在原地。
跑...
快跑啊...
【宿主,我已經告訴過你了,要是你早一點聯繫晴雪,說不定還有一絲機會】
雖然看不到系統的表情,但蒼白知道她一定在幸災樂禍。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系統,你居然算計我!」
蒼白破防的聲音在腦中響起,伴隨著現實中踉蹌著前進。
必須要跑必須要跑...
會死會死會...
會被抓進地下室凌虐的。
冰冷的金屬台,無影燈刺目的光,被禁錮的四肢,還有那雙...那雙總是帶著笑意仿佛在欣賞什麼傑作般的金色眼眸。
蒼白這個時候應該丟下身上的吉他快速逃跑的。
但是....
蒼白捨不得啊。
這可是比自己的命還重要的。
琴盒冰冷的金屬鎖扣硌著她的肋骨,粗糙的舊皮革緊貼著蒼白汗濕的掌心。
蒼白此刻什麼都做不到。
恐懼已經完全影響了蒼白的思考。
可能是由於糖分耗盡,也可能是別的什麼原因。
蒼白現在大腦一片空白,只能亦步亦趨的不斷前進。
身後是依舊不緊不慢的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嗒...嗒...嗒...
腳步聲不疾不徐,一直保持著一個曖昧的距離。
「我的小可愛,難道就不想我嗎?」
「我可是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你啊。」
被追趕的蒼白連滾帶爬,赤腳踩過濕滑的青苔,一個趔趄,膝蓋重重磕在凸起的碎石上,鑽心的疼讓她眼前一黑,但她只是悶哼一聲,手腳並用地撐起來,繼續沒頭沒腦地往前沖。
狼狽,倉皇,完全失去了任何章法。
纓粉色的頭髮散亂地黏在汗濕的額頭和臉頰,漂亮的臉上蹭滿了污跡,眼神渙散,像一隻被困在迷宮裡的受傷的小獸,徒勞地撞擊著每一面牆壁,尋找根本不存在的出口。
身後的雨曦優雅,從容。
仿佛不是在追逐一隻慌不擇路的獵物,而是在自家後花園裡閒庭信步。
「哎呀呀,慢點跑,小心摔跤。」雨曦帶笑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飄過來,在空曠破敗的巷弄里激起冰冷的回音。
「你看,膝蓋都磕破了,多疼啊。我不是告訴過你,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嗎?」
蒼白充耳不聞,或者說,那聲音只是加劇了她的恐慌。
少女沖向一個看起來像是岔路口的轉角,想也不想就拐了進去。
是條更窄的死胡同!
盡頭堆著生鏽的鐵桶和廢棄的建材。
絕望瞬間扼住了蒼白的喉嚨。
少女猛地剎住腳步,轉身想往回跑,卻因為動作太急,虛軟的腳踝一崴,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後倒去,後背「砰」地撞在冰冷的磚牆上,震得她五臟六腑都跟著一顫,懷裡的琴盒也脫手滑落,砸在地上。
蒼白背靠著牆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里全是自己雷鳴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嗡鳴。
嗒。
腳步聲停了。
雨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胡同口。
黑色的襯衫襯得她膚色愈發冷白,短褲下是筆直修長的腿。
高挑的少女微微歪著頭,淡藍色長髮在月光下閃爍著光輝,金色的眸子裡滿是危險,手裡纏繞著一截繩索,笑容甜美得像蜜糖。
「怎麼不跑了呢,蒼白?」
蒼白縮在牆角,顫抖得厲害,連牙齒都在咯咯作響。
她想伸手去夠不遠處的琴盒,指尖卻只能徒勞地摳進地面的塵土裡。膝蓋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溫熱的血順著小腿蜿蜒而下,在皮膚上留下粘膩的觸感。
雨曦緩緩走近,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在死寂的胡同里被無限放大。
雨曦蹲下身,與蒼白平視。
金色的瞳孔在昏暗裡像兩簇冰冷的火焰映出蒼白此刻的狼狽。
散亂的櫻粉色頭髮黏在冷汗涔涔的額頭和臉頰,漂亮的臉蛋上滿是灰塵和擦傷,唇色慘白,只有那雙眼睛,儘管盛滿了恐懼,卻還在微弱地閃爍著某種不肯熄滅的東西。
「真可憐。」雨曦嘆息般說道,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拂過蒼白膝蓋上滲血的傷口。
「呃!」蒼白痛得一縮,身體更緊地貼向牆壁。
「也真美。」雨曦的指尖蘸了一點血跡,湊到眼前看了看,然後,在蒼白驚恐的注視下,將那抹猩紅緩緩抹過自己淡色的唇瓣,這畫面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詭異美感,讓她看起來更像某種以恐懼和痛苦為食的惡魔。
「你知道嗎,蒼白?」雨曦的聲音很輕,「我最懷念的,就是你在地下室里,每次『課程』結束後,縮在角落裡的樣子。脆弱,破碎,但又始終沒有徹底熄滅...像風裡的一點殘火,明明下一秒就要熄了,卻總還吊著最後一口氣。」
她的手指沿著蒼白小腿的血跡向上,冰冷的觸感引的蒼白一陣陣戰慄。「後來我離開了你,我找過很多『作品』。她們有的比你更順從,有的比你更激烈,但都不對。她們缺了點東西。」
雨曦歪了歪頭,像是困惑,但臉上始終帶著的笑容讓她看起來詭異至極:「她們缺了那種...明明怕得要死,骨頭都在打顫,卻還在眼底深處藏著算計,藏著不甘,藏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反抗欲。這種矛盾,才是最美味的調味品。」
蒼白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她知道雨曦在說什麼。
那些「課程」,是剝開一切偽裝,摧毀一切尊,將人性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無影燈下的折磨。也是在那裡,蒼白學會了如何在極限的痛苦中保持一絲清醒,如何觀察施虐者的每個細微表情和動作,如何在屈服中,埋下隱晦的種子。
雨曦終於收回了手,重新撿起地上那截繩索,在指間靈活地纏繞把玩。「但遊戲玩久了,也該回家了,對不對?小貓咪在外面流浪太久,會忘記誰是主人的。」
「不...不...我不是...」
【宿主,我提醒過你的,變成這個樣子只能是你咎由自取。】
雨曦似乎很滿意她此刻的反應,那抹詭異的笑容更深了,金色的眸子饒有興致地欣賞著蒼白徒勞的掙扎,她伸手想要將蒼白一直低垂著的下巴抬起。
「別碰我!!」
伴隨著嘶啞的怒吼,蒼白的右手狠狠撞在雨曦的手腕上,同時身體藉助牆壁的反彈力,不顧一切地向前撲去。
撞開了嗎?
不知道。
蒼白不敢回頭。
也不敢去確認。
推開的瞬間,她眼中只有那個躺在不遠處的舊琴盒和那邊的岔路口。
雨曦似乎沒有立刻追來。
畢竟...貓科動物都很喜歡戲耍玩弄獵物嘛。
蒼白一把抱起地上的琴盒後拐過一個轉角,眼前的巷子似乎稍微寬闊了些,但依舊堆滿雜物,月光被兩旁高聳的廢棄建築切割得支離破碎。
肺部火燒火燎,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全是自己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不行了...真的...跑不動了...
身體背叛了意志。
虛軟的雙腿再也無法支撐,蒼白腳下一絆,整個人徹底失去了平衡,向前撲倒。
「砰!」
一聲悶響,蒼白重重地摔在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
塵土揚起,嗆入蒼白的口鼻,懷裡的琴盒脫手飛出,滑出去一段距離,撞在一個生鏽的鐵桶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可惡...爬不起來了....
一直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仿佛在這一摔之下,終於徹底崩斷。
蒼白蜷縮在地上,臉深深地埋進臂彎里,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
「看吧,你果然捨不得我。」
「乖乖的和我走吧。」
【宿主,你現在這個樣子,真是難看啊。】系統的聲音在腦中響起,依舊是那種事不關己、甚至帶著點嘲弄的調子。【早就說過,你不該抱有僥倖心理。】
熟悉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再次從她來時的方向傳來,清晰地在空曠的巷道里迴蕩。
越來越近。
「npc就是這樣,你還是那麼懦弱可悲又蠢的要死。」
「只會按照設定進行行動,要麼說你們就只能是npc呢~」
「你不是喜歡音樂嗎?」
「我可以讓你唱一輩子歌,彈一輩子吉他。」
腳步聲停在咫尺。
一隻冰冷的手,再次向蒼白汗濕的後頸探來。
「貓抓老鼠遊戲結束了。」
可地上蜷縮著的少女卻緩緩的抬起頭來。
月光恰好艱難地擠過建築縫隙,照亮了少女仰起的臉。
那張沾滿塵土和血污的臉上,嘴唇向兩側咧開,露出一個癲狂到極點的笑容。
櫻粉色的頭髮黏在額角,更襯得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紅色的眸子映照著面前雨曦輕蔑含笑的臉。
蒼白的嘴一張一合。
而雨曦也看清了少女的口型。
「你...上...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