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少女的活力總是用不完的。
少女樂隊之所以那麼多糾纏扭曲的感情問題和矛盾,總的原因還是由於青春期的荷爾蒙無處宣洩。
大家總是想著音樂、夢想、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跳瞬間,將過剩的精力和敏感的情緒,一股腦地傾注在音符與和弦的碰撞里,直到筋疲力盡,或者直到某個不可調和的矛盾像走音的吉他弦般驟然繃斷。
蒼白也曾經幻想著自己能組建一支樂隊,享受少女的青春美好。
和每一個青春期的少女一樣。
在陽光中醒來,穿上乾淨完整的衣服,和其他的女孩子一起有說有笑的上學,談論昨晚的電視劇、新出的專輯。課間分享偷偷帶來的零食,午休時擠在音樂教室的角落,用走調的吉他彈唱還沒寫完的歌。放學後不急著回家,在街角的奶茶店消磨時光,為某個和弦的編排爭論得面紅耳赤,又在夕陽里勾著肩膀和解,約定要一起站上最大的舞台。
一張張一件件,都像是鮮艷的幻燈片支撐著蒼白度過無數個瀕臨崩潰的夜晚。
有時候。
蒼白在想。
自己到底在堅持些什麼呢?
自己真的那麼想死嗎?
或許吧。
活著實在是太累了,一邊要忍受著世界的惡意,一邊還要應對著一群神經病一樣的攻略者。
晚會早已散盡。
最後一個客人離開,門上的風鈴叮噹作響,留下滿室寂靜與尚未散盡的菸酒氣息混雜著咖啡醇香。
舞檯燈光已滅,只留幾盞壁燈灑下昏黃的光暈,照亮杯盤狼藉的桌面和散落的樂器。
晴雪,念浵和雨曦被店長以以「天色已晚,女孩子不宜在外逗留」為由請了出去。
夏槐收拾完吧檯,對鈴音打了個哈欠,拎著包晃晃悠悠地從後門離開了,臨走前瞥了蒼白一眼,那眼神里少了些平時的死魚樣,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終究什麼也沒說。
雨曦並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一如一個正常的少女一般。
她甚至算得上體貼周到,幫鈴音收拾了幾隻散落的玻璃杯,與晴雪禮貌地討論了某個流行樂隊的轉型,對念浵關於音樂理論的問題給出了雖不深入但足夠得體的回應。她嘴角噙著那抹無可挑剔的淺笑,在天藍色髮絲的映襯下,看起來就像任何一位被妹妹帶來認識朋友,略有些矜持但教養良好的年輕淑女。
紳士,優雅,得體,大方,無可挑剔。
可蒼白總感覺有些維和。
記憶中好像有一個身影正不斷與現在的雨曦重合。
但無論如何都不是過去的雨曦。
用笑臉偽裝自己,迎合雨曦對於蒼白無疑是折磨的。
蒼白害怕,怕她會傷害到鈴音。
這種折磨對於蒼白來說無疑是蝕骨的。
她感覺自己像是在一具空殼之內囚禁著絕望的靈魂。
無助的看著自己的軀殼一寸寸崩裂,無奈的看著自己的邊界被一次次突破,看著自己的熱愛被一次次踐踏。
一邊偽裝自己陪著笑臉,看著自己和三個自己恨極了的人在同一個舞台上奏響自己最最熱愛的音樂。
偌大的店裡,只剩下鈴音,和默默幫著收拾殘局的蒼白。
氣氛與方才虛假的熱鬧截然不同,沉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鈴音用力擦著一張桌子,抹布與木質桌面摩擦發出沉悶的響聲,她的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不時用眼角餘光瞥向蒼白。
蒼白正低著頭,將散落在沙發上的樂譜一張張撿起,仔細地撫平邊緣的摺痕,再按照頁碼順序疊放整齊。
「蒼白。」鈴音終於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聲音在空曠的店裡顯得有些突兀,「你...真的沒事嗎?」
蒼白整理樂譜的手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抬頭,而是將最後一張譜子仔細放好,才緩緩直起身,轉向鈴音。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有些疲憊、但總體還算平靜的表情,甚至努力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個微笑。
「我沒事,店長。」蒼白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努力顯得輕鬆,「就是有點累而已。今天...謝謝店長。」
我...我的聲音怎麼了?
蒼白不知道。
為什麼...
我可是瘋子啊。
我是...我是最最卑劣的npc...
鈴音皺了皺眉頭,輕輕放下手中的抹布。
鈴音不著痕跡的往蒼白的方向挪了半步,沒靠太近,怕驚到眼前這個仿佛一碰就會碎掉的女孩。
「你看,我是大人,開了這家店,也見過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可能沒那麼大本事,但...但至少比你多吃幾年飯,多扛過些事。」
鈴音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眼神認真得有些笨拙:「我的意思是...蒼白,如果有什麼難處,別一個人憋著。你可以...試著依靠我一下?雖然我就是個開小破店的,但護著自己店裡的小孩,我覺得我還算...呃,可靠?」
鈴音說完,臉上有點不自在的紅,她撓了撓自己滿頭的金髮,似乎不太習慣說這種直白的話,但目光還是堅定地看著蒼白,甚至挺了挺背,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可靠」些。
蒼白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白皙的手上。
「啪嗒...啪嗒...」
一滴、兩滴...透明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從少女低垂的眼眶中滾落,直直砸在手背上,碎成小小的水花,留下冰涼的濕痕。
誒?
這是什麼...
我...
為什麼止不住...
少女慌忙抬手去擦,手指觸碰到臉頰,一片濕冷。更多的淚水湧出,順著指縫流下。她越擦越急,動作卻越來越僵硬。
為什麼呢?
明明我是想要笑來著啊。
要告訴店長自己沒事。
不能讓店長被卷進來。
「對...對不起...」少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聲音抖得厲害「我...我沒有,店長我很好的。」
停下啊蒼白!
你已經不是個小女孩了。
輪迴了這麼多次。
要是算實際年齡的話,蒼白覺得自己無疑是一個老登了。
看到少女的眼淚,鈴音有些錯愕,但並沒有多問,只是快步上前。
鈴音沒有猶豫,眼前這個女孩像一座在無聲中坍塌的沙堡,任何言語的詢問和小心翼翼的試探都顯得多餘而緩慢。
鈴音幾乎是憑著本能的責任感和保護欲,直接伸出雙臂,將徒勞擦拭眼淚的蒼白,輕輕地攬入了懷中,將女孩布滿淚痕輕輕壓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金髮的髮絲帶著微弱的洗髮水香氣,混合著店裡淡淡的咖啡和菸草味道,瞬間包裹了蒼白。是可靠的味道。
是大人的味道。
「不...別...別碰我!」
「我...我沒事」
「我...我真的...」
.......
「沒事了,姐姐在這裡呢。」
可惡!
不要可憐我。
不要對我溫柔啊。
可惡可惡。
一個兩個的都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