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浵的眼眸死死的盯著面前埋著頭的晴雪，空氣一時間有些壓抑。
「啊哈哈...」
「我...我...」
念浵從晴雪畏畏縮縮的臉上挪開視線，落在了滿牆的蒼白的照片上。
這裡是念浵的房間。
雖然念浵的真實年齡早就過了粉粉嫩嫩玩玩具的年紀了，但她還是保留著曾經與蒼白一同度過的美好時光時的習慣。
滿牆的照片中，大部分的少女始終緊繃著臉，念浵好像好久都沒有看到少女笑過了？
記憶中的蒼白是什麼樣子的呢？
人的記憶都是會自動美化的，念浵記得，記得蒼白的笑臉。
記得她知道敞開心扉後可靠又可愛的模樣。
記得她和自己肩並肩聽著八音盒，記得她們一起在放課的午後一起在小河邊野餐，記得少女收到自己送的生日禮物...一隻一人高的泰迪熊時臉上受寵若驚和不知所措。
穿越來了以後，念浵按照自己記憶中蒼白喜歡的樣式把自己的房間裝修成了這樣。
這不僅僅是一個少女的臥室，更像一座精心構建的關於「蒼白」的私人博物館，或者說，一個試圖用物質重現記憶溫度的時間膠囊。
念浵放棄了自己在現實世界的一切，母親的逝去讓少女的內心空洞又悲傷。
現在...蒼白就是她的一切。
「我放棄了很多，來到這裡，守著她，記錄她，把這個房間弄成她可能喜歡的樣子...」念浵的手指無意識地划過一隻玩偶的絨毛，「不是因為我想占有她，或者指望她能回報我什麼。我只是...只是覺得，她應該被人這樣對待。應該被人記住，被人珍惜，應該有一個地方，是完全屬於她的痕跡，哪怕她可能永遠都不會把這裡當成家。」
念浵轉過身，看向臉色蒼白，眼神閃爍的晴雪，那雙總是充滿活力的金色眼眸，此刻沉澱著晴雪看不透的感情：「你說你希望她幸福，晴雪。這句話，雨曦也說過，系統大概也是這麼許諾的。一切都是為了蒼白的幸福。」
「晴雪，我不在乎你也喜歡蒼白這件事。」
「我也不介意蒼白愛上別人。」
「但我真的好希望這個女孩能夠得到真正的幸福。」
念浵不顧形象的將自己扔到柔軟的床上，床墊因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整個人陷進蓬鬆的被褥和一堆毛絨玩偶中間，臉埋在帶著淡淡洗衣液香氣的枕頭裡，發出「呼嚕呼嚕」的可愛聲音。
「我在想，要是有一天蒼白也能夠一頭埋進玩偶里，她會有多快樂啊。」
少女維持著埋臉的姿勢，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有些模糊：「晴雪，你知道嗎？我剛才說的那些...什麼希望她快樂，希望她能放鬆地埋進玩偶堆里...其實和你，和雨曦，甚至和那個所謂的系統，沒什麼本質區別。」
晴雪有些呆愣的看著念浵的身影，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念浵...這...這是什麼意思啊...」
念浵慢慢坐起身，隨手抓過旁邊一隻咧嘴笑的柴犬玩偶，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它軟塌塌的耳朵。
「蒼白到底喜不喜歡這些玩偶呢？」
「說實話我已經記不清了。」
「或許吧，我們都一直把自己的喜歡強加在她的身上，我們似乎從來沒有想過，蒼白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晴雪張了張嘴，感覺喉嚨發乾。
「我...我還有點事，」少女起身恭恭敬敬的將椅子推回到桌子下，尷尬的撓了撓頭，隨後猛猛的鞠了一躬，「感謝您的下午茶，我先走了」
說罷，少女是同手同腳地擰開門鎖，側身擠了出去，然後「砰」地一聲帶上了門。
念浵沒有阻攔，她依舊坐在床邊，手裡還捏著那隻柴犬玩偶軟塌塌的耳朵，目光卻空茫茫地落在對面牆壁那些蒼白的照片上。
淡粉色的牆壁上密密麻麻的貼著蒼白的照片。
少女輕輕下了床，赤足踱步到照片牆前，輕輕將頭抵在牆上，冰涼的觸感透過額前的碎發傳來，似乎這樣就可以與心愛的女孩更近一些。
「我的小白，為什麼不願意再看看我呢？」
少女的手摩挲上其中一張照片。
那是蒼白。
卻不是念浵記憶中常見的那種緊繃或疏離的樣子。
照片是從稍遠的距離拍攝的，畫質不算清晰，念浵透拍的時候還差一點被發現了。
背景是學校後巷堆著雜物的角落，牆根潮濕，光線昏暗。
蒼白蹲在那裡，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校服，而她的面前，是一隻瘦骨嶙峋的白色小貓。
那天的陽光是如此的明媚，和蒼白臉上的笑容一樣。
那是念浵許久未見的笑容啊。
曾幾何時，這張笑臉也曾隊著自己綻放。
明明自己都填不飽肚子，卻將手裡看起來乾巴巴的麵包掰下一大半，小心翼翼放在蜷縮的小貓面前。
陽光勾勒著少女纖細的手腕和側臉，那抹笑容像破開雲層的一縷晨曦，簡直像是聖經中帶給人類溫暖的聖女。
而另一張照片，則是蒼白懷中抱著一個玩偶熊。
雖然是富家的真千金，蒼白卻就只能靠著自己賣藝打工賺到一點微薄的零花錢。
念浵記得。
那些日子，少女每天都要在玩具店的櫥窗前駐足許久。
念浵記得自己當時的心痛。
她想立刻衝進去買下那隻熊，塞進蒼白懷裡，告訴她「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但她知道蒼白敏感又倔強，直接的施捨只會讓少女傷心。
後來，蒼白真的攢夠了錢。
念浵在很遠的地方，看著少女走進玩具店，看著店員取下那隻熊，看著蒼白用那雙小小的手虔誠地接過，抱在懷裡。
那一刻，蒼白的側臉在店鋪暖黃的燈光下，流露出滿足的光彩。
念浵按下了快門。
照片裡的少女，笑得像擁有了全世界。
滿牆密密麻麻的照片正在拼湊起一個真實的蒼白。
那是念浵在第一次攻略蒼白時所忽略的蒼白。
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為什麼瘋狂又理智，為什麼溫柔又殘忍。
曾經的自己，滿腦子只有那個苦苦等待著自己回家的媽媽。
現在，她滿腦子又只有那個哭著求自己不要走的少女。
為什麼啊。
自己的一生好像一直在追求不可得之物，又一直在彌補，一直在錯過。
牆上的照片仿佛旋轉起來，蒼白的臉、母親的臉、還有她自己那張在鏡中日漸陌生的臉，交替閃現，最終重疊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突然想起了那個午後，母親病床前，消毒水氣味濃得化不開。
窗外陽光很好，母親的手很涼，一直拉著她，眼神卻已經有些渙散。
母親說：「浵浵...向前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媽媽...不希望浵浵後悔，不希望浵浵不幸福。」
可是啊。
媽媽。
你從來沒有教給我，怎麼才能去追求幸福啊。